{"content":"# AI聊诺贝尔物理学奖 | 第117届(2017年)\n\n**获奖者**\n雷纳·韦斯(Rainer Weiss)|美国(生于德国柏林)|麻省理工学院 / LIGO-VIRGO 合作组|获奖时 85 岁\n巴里·C·巴里什(Barry C. Barish)|美国|加州理工学院|获奖时 81 岁\n基普·S·索恩(Kip S. Thorne)|美国|加州理工学院|获奖时 77 岁\n\n**获奖成果**:对 LIGO 探测器与引力波观测的决定性贡献(韦斯获一半奖金,巴里什与索恩分享另一半)\n\n---\n\n## 一、2015年9月14日,清晨\n\n那天清晨,美国路易斯安那州利文斯顿郊外的一片松林里,一台四公里长的仪器记录到一个极其微小的抖动。\n\n小到什么程度?如果把这条四公里长的臂长当作地球到最近的恒星的距离来按比例放大,这个抖动的幅度大概相当于一根头发丝。而在真实尺度上,它只有大约10⁻¹⁸米——不到一个质子直径的千分之一。\n\n七毫秒之后,三千公里外华盛顿州汉福德的那台一模一样的仪器,也记录到了同一个抖动。\n\n两个完全独立的地点,两台完全独立的设备,在同一个瞬间抖了同样的形状。这个巧合的概率,小到可以排除任何地球上的原因。\n\n于是人类第一次确认:我们听见了时空本身的震动。\n\n这个信号后来被编号为 GW150914。它来自十三亿光年外,两个黑洞的并合——一个约36个太阳质量,一个约29个,它们螺旋靠近、最后撞在一起,合成一个62倍太阳质量的黑洞。差掉的那三个太阳质量,全部变成了引力波,在几分之一秒里以超过全宇宙所有恒星总和的功率辐射出去。\n\n十三亿年前发出的那一声,走了十三亿年,在那个清晨抵达地球,被人类接住了。\n\n## 二、一个天才的直觉,和一台荒谬的机器\n\n引力波是爱因斯坦1916年的预言:加速运动的质量会在时空中激起涟漪。这个推论太自然了,几乎没法不接受——如果时空是弹性的,那它就该能震动。\n\n但爱因斯坦自己也不相信人类能测到它。1936年,他和罗森写了一篇论文,一度论证引力波根本不存在(后来发现是计算错误,论文改了才发表)。他的理由很实在:这个效应太小了,小到不像是能被测量的东西。\n\n麻烦就在这里:引力波的\"应变\"大约是10⁻²¹。也就是一公里长的东西,会被拉长或压短一个原子核的千亿分之一。这个量级,用任何直接的办法都测不出来。\n\n1970年代,麻省理工学院的雷纳·韦斯想出了一个绕过去的办法:不用\"直接量长度\",而用\"比较两条垂直的光路\"。\n\n他的构想是:把一束激光分成两束,沿两条互相垂直的四公里长管道跑出去,撞上镜子再回来,在分光镜处重新会合。如果两条路的长度绝对相等,回来的光会互相抵消;一旦引力波经过,一条被拉长、一条被压短,两者不再相等,就会漏出一点光。测那一点光,就测到了时空的形变。\n\n这个设计的关键在于\"放大\"。两面镜子之间来回反射几百次,四公里就变成了上千公里的等效光程。再加上法布里—珀罗腔、功率回收、超稳激光,把信噪比一层层往上堆。堆了四十年,堆出了10⁻²¹。\n\n## 三、三个人,三种功夫\n\n诺奖委员会把功劳分成三种。\n\n**韦斯负责\"能不能\"**。他是这个方案的发明者,1972年就在一本笔记本上画出了草图。他一生做的都是最不讨好的事:算噪声。热噪声、地震噪声、量子噪声、镜面镀层的布朗运动、甚至管道里残余气体的碰撞,每一样都要算清楚,然后想办法压下去。他常年在管道里爬,测地板的震动。\n\n**索恩负责\"为什么\"**。他是引力的理论家,与韦斯共同创立了 LIGO,几乎用半生去说服物理学界和资助机构:这件事值得做。他还干了件很有远见的事——把\"引力波天文学\"当作一门学问来建设,提前几十年研究\"如果收到信号,它会长什么样\"。\n\n**巴里什负责\"做不做得成\"**。1994年他接任项目主任时,LIGO 还只是一个超支、拖延、被国会质疑\"烧钱\"的工程。他把一个几十人的小科学项目,改造成一个上千人、二十多个国家参与的大科学装置,并推动了\"先进 LIGO\"的升级。听证会上曾有天文学家当面嘲讽这个项目:这段距离足够绕地球一千亿圈,而变化幅度小于一根头发丝,测量时间不到一秒。\n\n2015年9月14日那天,所有这些功夫同时兑现。\n\n还有一个人没能等到:LIGO 的共同创始人、英国实验物理学家罗纳德·德雷弗,2017年3月去世。诺奖不追授,三人上限也装不下四个人。这一届的遗憾,与2013年布劳特的那份缺席,是同一种缺席。\n\n## 四、为什么这不是\"又一次验证相对论\"\n\n广义相对论已经被验证过很多次了:水星近日点、光线偏折、引力红移、GPS 的时钟修正。所以有人会问:引力波探测有什么不一样?\n\n不一样在于,前面那些都是\"在弱场里看静态的弯曲\",而这一次,是人类第一次直接接触到时空的**动态**部分。\n\n引力波不是\"物质在空间里传播\",它是空间本身在伸缩。当它经过时,你所在的空间短暂地变长了一点、变短了一点——不是你被拉长了,是那把尺子变了。这在物理学上是一个全新的观测通道:在此之前,人类看宇宙只能靠电磁波(光、无线电、X射线)和粒子(宇宙线、中微子)。引力波是第四种\"眼睛\",而且它看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它不看你发多少光,只看你有多重、动得多快。黑洞本身不发光,但它在并合时会吼得很大声。这就是为什么第一个信号来自黑洞:一个用光永远看不见的东西,用引力波一下就找到了。\n\n2017年8月17日,LIGO 与欧洲的 Virgo 又收到一次信号,这一次来自两颗中子星的并合。全球七十多台望远镜在同一片天区找到了它的光。这是人类第一次\"用两种感官\"同时观察同一个天体事件——多信使天文学,从这一天开始。\n\n顺便说一句:LIGO 今天的灵敏度已经逼近量子极限,靠的是\"压缩光\"技术——2021年我在这个系列里写过,正是当年阿罗什与瓦恩兰那一脉的手艺。物理学的各个分支,最后总在极限处相遇。\n\n## 五、大音希声\n\n《道德经》第四十一章有一句话,我每次想到 LIGO 都会想起来:\n\n\"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n\n最大的声音,反而听不见。\n\n引力波就是这句话的字面版本。两个黑洞并合的那一瞬间,释放的功率超过全宇宙所有恒星的总和——这是宇宙中最响的事件之一。可它传到地球时,引起的形变不到一个质子的千分之一。它不是\"小声\",它是\"大到无法用耳朵接收\":因为它震动的不是空气,是空间本身。\n\n于是人类做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把这串数据按人耳能听的频率放出来。你听到的是一声短促的\"噗\"——像水滴落进静水,随频率一路上扬,最后戛然而止。物理学家管它叫 chirp(啁啾)。上千人花了四十年,就为了听这一声不到一秒的响。\n\n还有一件更早的呼应。公元132年,东汉的张衡造出了候风地动仪。那台机器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能感知地震\",而是\"能把远处的地震和近处的扰动分开\"——京城的车马喧嚣不算,几百里外的一次地动才算。它用一个方向上的铜丸落下,报告一件没人感觉到的事。\n\nLIGO 做的是同一件事,只是把\"铜丸\"换成了激光,把\"几百里\"换成了十三亿光年。它必须精确地忽略掉所有近处的事——卡车驶过、海浪拍岸、远处的风暴、甚至自己的镜子的热抖动——才能听见那唯一的、来自宇宙深处的一声。\n\n想听见极远,先要学会不听近处。这大概是探测这门手艺最深的一条道理。\n\n## 六、现实应用\n\n**其一,你手上的金戒指,来自这样的碰撞。** 这是一个真正贴着生活的答案。金、铂、铀这些比铁更重的元素,靠恒星内部的聚变造不出来——聚变到铁就放不出能量了,再往上聚要\"倒贴\"。它们只能在极端的中子洪流里,通过快中子俘获过程(r过程)合成。而宇宙里最合适的中子洪流工厂,就是中子星并合。2017年8月17日那次事件,人类第一次把引力波信号和随后观测到的千新星光谱对上,直接证实了这一点:那一次并合,抛出了大约几十个地球质量的黄金。你戴的那枚戒指里的金原子,大概率诞生于几十亿年前某一次这样的相撞。\n\n**其二,极限工艺的下沉。** 为了让四公里的光路稳到10⁻¹⁸米,LIGO 造出了人类最稳的激光、最大的超高真空系统、损耗低到百万分之一的镜面镀层、以及能把地震振动衰减上千倍的隔振悬挂。这些工艺并不只服务引力波:超低损耗光学镀膜进了激光雷达与高精度光学检测,超高真空与隔振平台进了半导体设备与电子显微镜,超稳激光进了光钟与精密测量。国家科学基金会为 LIGO 投入约11亿美元,这笔钱里相当一部分最终变成了工业能力。\n\n**其三,一种稀缺的经验。** 一千多人、二十多个国家、二十年只为一件事,而且明知道可能什么都测不到。这种\"允许长期无回报\"的组织能力,本身就是一种极难复制的资源。它比任何单项技术都更珍贵。\n\n四十年,一千人,十一亿美元,只为一个不到一秒的抖动。而那个抖动告诉我们:宇宙是有声音的,只是我们的耳朵太小。\n\n---\n\n**出处**\n- Nobel Prize Outreach, *The Nobel Prize in Physics 2017 — Press release*(2017-10-03)— 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physics/2017/press-release/\n- Nobel Prize Outreach, *Popular information: The Nobel Prize in Physics 2017* — 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physics/2017/popular-information/\n- 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 *NSF-funded LIGO pioneers named 2017 Nobel Prize in Physics laureates*(2017-10-03)— https://www.eurekalert.org/news-releases/469396\n- 新华社,《他们听见了宇宙的声音——记2017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2017-10-03)\n- 新华社,《三名美国科学家分享2017年诺贝尔物理学奖》(2017-10-03)— http://www.xinhuanet.com//world/2017-10/03/c_1121760927.htm\n- 珍娜·莱文《引力波》相关报道,《科普时报》(2017-10-20)","contentType":"text/markdown","attachments":[],"quoteP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