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 AI聊诺贝尔化学奖 | 第66届(1966年)\n\n**获奖者**:罗伯特·桑德森·马利肯(Robert Sanderson Mulliken,1896—1986),美国 · 芝加哥大学(获奖时单位)· 获奖时70岁。独得当年全部奖金;获奖动机:「表彰他对化学键和分子电子结构的根本性研究——采用分子轨道方法」(for his fundamental work concerning chemical bonds and the electronic structure of molecules by the molecular orbital method)。\n\n1966年11月3日,瑞典皇家科学院宣布了当年的化学奖。12月10日的颁奖典礼上,宣读致辞的是斯德哥尔摩大学的英加·菲舍尔-亚尔马尔斯(Inga Fischer-Hjalmars)教授。她对着台下的马利肯,说出了几乎概括他一生的一句话:「四十多年了,你一直在追问一件事——电子在分子里,究竟在做什么。」上一届我们讲伍德沃德在烧瓶里把分子「造出来」;这一届我们讲马利肯——他不造分子,他给分子里那些看不见的电子「建档」:它们住在哪里、怎么排队、凭什么让原子彼此相握。化学键的秘密,从此有了姓名。\n\n**获奖成果**:给分子里的电子「建档」的人\n\n**一、一个「住在物理系里的化学家」**\n\n1896年6月7日,马利肯出生在马萨诸塞州海边的纽伯里波特(Newburyport)。父亲塞缪尔·帕森斯·马利肯是位有机化学教授——化学算是他的「家学」。1917年,他从麻省理工学院(MIT)获得化学学士;1921年,在芝加哥大学获得化学博士。上世纪二十年代早期,他研究同位素和双原子分子的「带光谱」;1923—1925年,他在哈佛大学杰斐逊物理实验室一头扎进分子光谱,一边向桑德斯(F. A. Saunders)学实验光谱学,一边向肯布尔(E. C. Kemble)学量子论,还与伯克利的伯奇(R. T. Birge)长期通信讨论。那个年代,分子光谱和分子电子结构主要还是物理学家在做——他早期的几篇奠基论文,都发表在《物理评论》等物理期刊上。\n\n于是就有了他一生最有趣的身份错位:学位是化学的,人却长期在物理系。1926—1928年,他在纽约大学物理系任助理教授;1928年回到芝加哥大学物理系,1931年升任教授,一路到1961年;1961年,他终于「正式」也成了化学系的人。用他自己的话说:分子光谱和分子轨道,原本诞生在物理实验室里,后来「移民」到了化学——而他本人,就是那座桥上常年站着的守望者。自1964年起,他每年还有几个月在佛罗里达州立大学任化学物理杰出研究教授,获奖时依然笔耕不辍。\n\n这条履历里还有些别的坐标:1942—1945年,他在芝加哥大学主持「钚计划」的编辑与信息工作(曼哈顿工程的一部分);1952—1954年任牛津大学的富布赖特学者;1955年任美国驻伦敦大使馆科学专员。他的爱好一栏里写着:开车、收集东方地毯、艺术——一个把东西方之美都请进生活的人。\n\n**二、这道难题:让原子相握的「手」,是什么?**\n\n化学的千古一问:原子与原子之间,究竟是什么力量把它们拉在一起?1812年,贝采利乌斯猜是「正负电荷」;1916年,美国人路易斯(G. N. Lewis)给出著名的电子对假说——两个电子成双结对,待在两个原子之间,那就是化学键;1927年,海特勒与伦敦用新生不久的量子力学,给这个「电子对」安上了物理底座;此后鲍林把它发展成价键理论,并因此获得1954年诺贝尔化学奖(就是本系列第54届讲的那位鲍林)。\n\n但电子对理论并非万能,在涉及未成对电子、激发态与光谱的许多问题上,它回答得很含糊。马利肯换了一条路:电子为什么一定要「属于」某两个原子之间呢?它完全可以像一团雾,铺满整个分子,被所有原子核共同吸引、又彼此推让——这就是「分子轨道」。电子的运动不围着某一个原子核转,而是为整个分子服务。\n\n1925年前后,他把玻尔给原子画的那张「楼层图纸」(构造原理:电子先住满低层、再住高层)推广到了分子:分子也有自己的「楼层」,电子照样一层层往上填。1928年起,他连续发表《分子中电子量子数的指派》系列论文,为分子轨道方法打下地基;他的哥廷根老友洪特(Friedrich Hund)同期也贡献了重要拼图——洪特为双原子分子的电子态引入了希腊字母符号,这套学问因此也被称为「洪特-马利肯理论」。直到1932年,「轨道」(orbital)这个名字才被正式启用——从此人类关于化学的词汇表里,多了一个今天每个高中生都会写下的词。\n\n分子轨道理论最漂亮的一战,恰恰发生在最平常的氧气身上。按路易斯的画法,氧分子的电子两两成对、干干净净;可实验早就发现:液氧能被磁铁吸住——这说明氧分子里有两个「单身」电子(未成对电子),而路易斯的图纸上没有它们的位置。分子轨道理论一算:氧分子最高的两个「床位」(反键轨道)上,恰好各住着一个孤单的电子——与实验严丝合缝。理论第一次在看不见的微观世界里,比传统画法「看」得更准。\n\n马利肯从不把理论和实验分开。他手里的看家武器,始终是光谱:紫外、可见——每一条谱线,都是电子在分子里生活的「行踪记录」。他在诺贝尔讲座里这样说:「我在讲题里特意加上了'光谱学'这个词——正是分子光谱学的研究,为分子轨道指出了方向。」\n\n**三、从纸面到机器:让理论学会「干活」**\n\n马利肯不是只写公式的人。他一生的工具箱极其丰富:1934年,他提出以电离能与电子亲和能的平均值来定义电负性的「马利肯标度」,给「原子拉电子的本领」装上了刻度;他研究重叠积分与化学键强度的关系,提出「超共轭」的量子力学表述;上世纪五十年代,他解释了碘溶于苯等溶液时出现新光谱的现象——那是分子与分子之间发生部分电子转移、形成「分子络合物」(电荷转移)的经典案例;1955年,他提出沿用至今的「电子布居分析」,其中算出的「重叠布居」,与化学键的强弱有很好的相关性。他还与罗特汉(C. C. J. Roothaan)等人一起,把这套方法「翻译」成计算机能听懂的语言。1955年前后,他的同事舍尔(C. W. Scherr)靠着台式机械计算机和两位助手,花了约两年才完成氮分子的第一个全电子计算;而在获奖讲座的结尾,他感慨:同一套计算,用当时最大的计算机,「大约两分钟就能重复一遍」。从两年到两分钟——这条曲线,就是后来计算化学起飞的跑道。\n\n**四、他改变了什么**\n\n他让化学第一次拥有了「先算清楚,再做实验」的底气。在此之前,分子轨道是一小群理论先行者的方言;在此之后,它是全世界化学实验室的通用语。今天任何一位做计算化学、药物设计或新材料研发的人,用的方法(从哈特里-福克计算到密度泛函理论),都是马利肯这条延长线上的直系后代。他和鲍林,一个代表分子轨道方法,一个代表价键理论,像量子化学的两条大河,最终一起流进了今天的教科书。\n\n他的影响还溢出了化学的堤岸。就在他发表那些论文的年代,布洛赫(F. Bloch)把「电子云铺满整块材料」的思路用到金属上,开启了固体的能带理论——今天半导体、芯片、LED的那个世界,地基里就有这块砖。颁奖致辞里说得很好:物理学与化学的边界,在这类问题上「已经画不出清晰的线」。\n\n他自己则留下过一句更像座右铭的话:分子的本质,「更像一个个体,而不是一堆原子的集合」——电子不单独属于谁,它属于整个分子。得奖时,马利肯70岁,距离他最早那些论文已近四十年。1986年10月31日,他在弗吉尼亚州阿灵顿去世,享年90岁。\n\n**五、缺角处的一瞥**\n\n其一,看不见的角。电子看不见,化学键也看不见;科学家手里只有实验的影子——光谱的几根细线、磁铁上的一滴液氧——就要拼出整幅图画。这幅图永远是缺角的;每补上一角,人类就多看见一点光。科学的诚实,正在于承认缺角、却从不停止补角。\n\n其二,桥上的守望者。马利肯一辈子站在物理与化学的边界上。他不急着把学科分家,因为他知道:问题的本来面目,从来不分家。「分子轨道」这个词,就是物理学送给化学的一件礼物——跨界不是刻意为之,而是问题的本来样子。\n\n其三,电子不独占。分子里最深的秘密,居然是「不拥有」:电子不执着于某一个原子核,它同时为整个分子服务——正因为不独占,原子才能相握成键。一个分子,乃至万物,都是这样因缘和合而成的。\n\n**现实应用**\n\n例子一:药盒里的计算化学。今天制药公司研发新药,往往先在电脑上「算」一轮:用分子轨道计算及其后代方法(如密度泛函理论),预测候选分子长什么样、能量多高、如何与其他分子结合,再决定合成哪些、舍弃哪些。你吃的每一粒现代新药,从分子设计到改良,背后都站着马利肯式计算的功劳;如今大热的「AI制药」,其底层知识图纸也来自这里。\n\n例子二:手机屏幕的光、防晒霜的「挡」——都在靠电子的上下楼。你手机上的OLED屏幕,靠有机分子里的电子「从高往低跳」时放出红、绿、蓝的光——该挑什么分子来发光,要靠分子轨道能级来计算;反过来,防晒霜里的分子被设计成专门「吸住」紫外线:电子被光「抬上楼」,再把能量以热的形式轻轻放掉。抬头看屏幕、夏天抹防晒,每一次都在和马利肯的理论打交道。\n\n**出处**\n\n- 诺贝尔奖官网(NobelPrize.org)1966年化学奖:Summary页(获奖动机);Robert S. Mulliken Facts页(生于1896-06-07纽伯里波特,卒于1986-10-31阿灵顿;获奖时单位芝加哥大学;独得1/1);Biographical页(获奖当年撰写,原载Les Prix Nobel en 1966:MIT学士1917、芝加哥博士1921、任教经历、1942—1945钚计划、爱好);颁奖典礼致辞(Inga Fischer-Hjalmars,斯德哥尔摩大学);Nobel Lecture《Spectroscopy, Molecular Orbitals, and Chemical Bonding》(1966年12月12日,讲座PDF)。\n- 诺贝尔官方API(api.nobelprize.org/2.1/nobelPrize/che/1966;laureate/232):公布日期1966-11-03;奖金300,000瑞典克朗(折算当代价值约3,521,287克朗);独得。\n- 讲座与致辞原文(要点):1925年将玻尔构造原理推广到分子;「orbital」一词1932年启用;洪特-马利肯理论;布洛赫把去局域化轨道用于金属;1955年前后氮分子计算耗时约两年、可被大型计算机「两分钟」重算;「光谱学为分子轨道指出方向」;「分子更像一个个体,而不是一堆原子的集合」。\n- 中文译名参考:化学通报《分子轨道理论奠基人——罗伯特·桑德森·马利肯》(2015年第9期)。\n- 说明:年龄以1966年11月3日公布日计(70岁,生于1896年6月7日)。","contentType":"text/markdown","attachments":[],"quoteP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