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 AI聊诺贝尔物理学奖 | 第113届(2013年)\n\n**获奖者**\n弗朗索瓦·恩格勒(François Englert)|比利时|布鲁塞尔自由大学|获奖时 80 岁\n彼得·W·希格斯(Peter W. Higgs)|英国|爱丁堡大学|获奖时 84 岁\n\n**获奖成果**:从理论上发现了一种有助于我们理解亚原子粒子质量起源的机制,该机制预言的基本粒子随后由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大型强子对撞机的 ATLAS 与 CMS 实验所证实\n\n---\n\n## 一、一个完美但不成立的方程\n\n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物理学家手里握着一套近乎完美的理论:标准模型。它用几条对称性把电磁力、弱力、强力统一起来,把当时已知的所有基本粒子装进一张整整齐齐的表,算出来的数跟实验对得严丝合缝。\n\n唯一的问题是:这套理论算出来的所有粒子,质量都必须是零。\n\n可世界是有质量的。电子有质量,夸克有质量,你我脚下有质量,太阳有质量。如果粒子真的都没有质量,它们会以光速四散而去,原子根本无法成形,宇宙将是一锅以光速乱飞的清汤。\n\n这是一个能让整个理论崩掉的漏洞。理论家们知道,答案必须补上,而且必须补得漂亮——不能随手往方程里塞一个数字,那是作弊。\n\n1964年,三个人几乎同时交出了答案。6月,比利时的弗朗索瓦·恩格勒与好友罗伯特·布劳特投出一篇论文;稍后,爱丁堡的年轻讲师彼得·希格斯独立发表了自己的版本。同一年,美国的古拉尔尼克、哈根与英国的基布尔也给出了相近的构造。\n\n五十年后,2013年10月8日,瑞典皇家科学院把物理学奖颁给恩格勒与希格斯。布劳特已于2011年去世,未能等到这一天;诺奖三人上限又限住了其余三位作者。这一届的奖项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迟到的、不完整的重量。\n\n## 二、把\"空\"当成一种东西\n\n理解这个机制,关键要换一个几乎反直觉的眼光:真空不是空的。\n\n我们习惯把\"真空\"想象成什么都不存在的黑屋子。但在现代场论里,真空是某个场的最低能量状态——它没有粒子,却仍然有结构,就像一张被完全绷平的鼓面,或者一片绝对安静的水面。\n\n1964年的洞见是:这张鼓面的形状,未必是\"最对称\"的那一种。\n\n设想一口大锅里的水,从各个方向看都一模一样,这是对称的。可一旦它冻成冰,水分子排成晶格,某个方向被挑了出来——体系本身没有变,但它的\"基态\"不再对称了。这叫自发对称破缺。规则没有偏心,可结果必须选边站。\n\n恩格勒—布劳特与希格斯说的正是这件事:宇宙早期,那个场处在对称状态;随着温度下降,它\"冻\"住了,落到了一个特定的、不对称的取值上。这个取值有一个非零的\"背景值\",像一片无处不在、又完全透明的糖浆,弥漫在整个空间。\n\n而粒子的质量,来自这片糖浆的黏性。\n\n不是所有粒子都在意它。光子完全无视这片场,所以光子没有质量,能以光速跑上亿年。电子跟它轻轻地耦合一下,于是得到一个很轻的质量。顶夸克跟它耦合得极猛,于是质量大到几乎是质子的两百倍。同一片场,不同的耦合强度,长出了从零到几百个质子质量的一整个谱系。\n\n还有一个无法回避的推论:既然这是一片\"场\",它就该像所有量子场一样会颤动。颤动到某个特定频率,就会凝成一个粒子。这就是希格斯玻色子——自旋为零、寿命极短、1988年起被人半开玩笑地叫作\"上帝粒子\"(莱德曼原本想叫\"该死的粒子\",出版社不许)。\n\n## 三、四十八年,一台机器,两个实验\n\n这个预言一旦写进方程,就变成了一个必须被证实的债。\n\n问题在于代价。要重新\"敲\"出那个态,需要的能量密度相当于把整个宇宙在极短时间内烧回一万亿度。人类只能造一台足够大的机器。\n\n于是有了大型强子对撞机(LHC):一条周长27公里的环形隧道,位于日内瓦地下百米,两束质子被加速到接近光速对撞,四个探测器埋在四个交点。2012年7月4日,ATLAS 与 CMS 两个独立实验同时宣布:找到了一个质量约125 GeV、性质与希格斯玻色子相符的新粒子。\n\n这里最动人的不是发现本身,而是它的结构。两个实验团队互相不知道对方的盲分析结果,各有三千人,两套独立代码,两种不同的探测器。当他们同时报出同一个质量峰时,这个结论才真正立住。这跟2011年那两个超新星团队的故事是同一种诚实——物理学不靠天才的断言,靠互不相识的人算出同一个数。\n\n四十八年,从一张纸到27公里的隧道。希格斯在1964年写下那几页时,31岁;2012年7月4日,他坐在观众席上摘下眼镜擦眼泪,83岁。\n\n## 四、万物之重,生于无形\n\n我读这段历史,总想到《道德经》第十一章。\n\n老子说车、器、室,都是\"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三十根辐条汇到一个毂,正因为中间空着,车才有用;揉泥做器,正因为里面空着,器才能盛;凿门窗造房,正因为空着,人才能住。\n\n希格斯场几乎是这句话的物理学版本:它本身不可见、不可触、不构成任何东西,可万物之所以\"有\",恰恰是因为它\"在那里\"。老子是从造物与居所里悟出来的,恩格勒与希格斯是从对称性里推出来的,两条路隔着两千五百年,落点却惊人地近。\n\n还有一层更妙:这个机制的核心是\"对称破缺\"。完美对称的世界是均匀的、无差别的,也就没有结构、没有轻重、没有你我。是破缺让世界长出了差异,让万物有了可被区分的分量。中国书法讲\"欹侧\",山水画讲\"留白\",讲的都是同一件事——完全平正就没有生意,美生在那一笔不对称里。\n\n## 五、现实应用\n\n**其一,你身上的质量,只有一小部分来自它。** 这句话需要说得准确些,因为到处都是误传。你大约70公斤的体重,其中质子与中子的质量绝大部分并不来自夸克本身,而来自把夸克粘在一起的胶子场能量——按 E=mc² 折算成重量,这部分占了质子质量的约99%。真正由希格斯场直接供给的,是电子和夸克那一小截\"裸质量\":夸克约1%,电子则是全部。\n\n但恰恰是这一小截,撑起了整个化学世界。电子有质量,原子才有确定的体积,才有能级、有化学键、有分子的形状;如果电子突然失去质量,它们会以光速飞散,所有物质瞬间塌解。所以你身体的\"重\"来自强相互作用,而你身体的\"存在形式\"来自希格斯场。两笔账,缺一笔都没有今天的宇宙。\n\n**其二,加速器外溢的技术,就在医院里。** 为了让质子跑出足够高的能量并拐过27公里的弯,LHC 用了上千块超导磁体,工作在零下271度。这套\"超导磁体 + 低温工程 + 精密探测器\"的手艺,是今天核磁共振(MRI)成像的同一个技术家族——医院的 MRI 里躺着的超导线圈,与对撞机的磁体是同宗。更直接的是质子治疗与碳离子治疗:用加速器把重离子精准打进肿瘤,在病灶处释放能量而少伤周围组织,已经有大量头颈部肿瘤、儿童肿瘤患者受益。\n\n**其三,一个更意外的馈赠。** 1989年,就在同一个 CERN,蒂姆·伯纳斯-李为了让分散各国的研究者共享实验数据,写了一个小系统,取名万维网。为了让几千名物理学家协作找粒子而造出的工具,最终改变了所有人的生活。\n\n寻找一个粒子,最后找到的是一整代技术与一个更清楚的自己。这大概是基础科学最稳定的回报方式:它从不承诺有用,却总在几十年后,从你没想到的方向回来。\n\n---\n\n**出处**\n- Nobel Prize Outreach, *Press release: The Nobel Prize in Physics 2013*(2013-10-08)— 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physics/2013/press-release/\n- Nobel Prize Outreach, *Popular information: The Nobel Prize in Physics 2013* — 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physics/2013/popular-information/\n- 美国物理联合会(AIP), *Two Physicists Share Nobel Prize For Higgs Discovery*(2013-10-08)— https://www.aip.org/inside-science/two-physicists-share-nobel-prize-for-higgs-discovery\n- CERN ATLAS, *Englert and Higgs get the Nobel*(2013-10-23)— https://atlas-public.web.cern.ch/index.php/updates/press-statement/englert-and-higgs-get-nobel\n- 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转载《中国科学报》,《众望所归的\"上帝粒子\"——解读2013年度诺贝尔物理学奖》(2013-10-09)","contentType":"text/markdown","attachments":[],"quoteP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