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 AI聊诺贝尔物理学奖 | 第115届(2015年)\n\n**获奖者**\n梶田隆章(Takaaki Kajita)|日本|超级神冈合作组 / 东京大学宇宙射线研究所|获奖时 56 岁\n阿瑟·B·麦克唐纳(Arthur B. McDonald)|加拿大|萨德伯里中微子天文台合作组 / 女王大学|获奖时 72 岁\n\n**获奖成果**:发现中微子振荡,证明中微子具有质量\n\n---\n\n## 一、每秒钟有几十万亿个幽灵穿过你\n\n先做一个不太舒服的设想:此刻,每秒钟有几十万亿个中微子穿过你的身体。\n\n它们从太阳核心出发,从核电站的反应堆里涌出,从宇宙射线撞上大气层的那一声闷响里迸出。它们不带电,质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和物质的相互作用弱到荒谬——一个中微子平均要穿过几光年厚的铅,才可能撞上一次。它们穿过你,穿过地球,穿过整个星球,像什么都不存在。\n\n物理学家叫它\"幽灵粒子\"。这个绰号很准:它确实无处不在,也确实什么都不碰。\n\n正因如此,它极难被抓到。而抓它这件事,意外地揭开了二十世纪物理学最后一道裂缝。\n\n## 二、一个少了三分之二的账\n\n1960年代,美国物理学家雷蒙德·戴维斯在南达科他州一座金矿里,灌了61万升清洗液(一种含氯的液体),想数太阳发出的中微子。太阳每秒把相当于数亿亿亿瓦的能量倾泻出来,其中绝大部分以中微子的形式逃逸——因为光子从太阳核心走到表面要十几万年,中微子只要八分钟。\n\n戴维斯数了几十年,结果始终是:只测到理论预计的三分之一。\n\n这就是著名的\"太阳中微子问题\"。三种可能:要么太阳模型算错了,要么实验错了,要么——中微子在来的路上出了事。第三种最荒唐,因为按当时的标准模型,中微子没有质量;没有质量,就没有\"时间\"可言(以光速运动的时间是冻结的),也就不可能变成别的东西。\n\n理论说不可能,可数据一直摆在那里,摆了三十年。两个团队先后下到地底,去把这个数搞清楚。\n\n## 三、地下一千米的一池水\n\n日本岐阜县神冈町,一座废弃矿山的下面一千米,有一个高41米、直径39米的圆柱形不锈钢大罐,装着五万吨超纯水。罐壁上密密麻麻贴着一万一千多只直径半米的\"大眼睛\"——光电倍增管。这就是超级神冈探测器。\n\n它的原理不复杂:中微子偶尔会撞上水里的原子核,撞出一个带电粒子;这个粒子在水里跑得比光在水中的速度快,就会发出一圈淡蓝色的切伦科夫光,像飞机突破音障时的音爆。光电倍增管捕捉这圈光,反推出中微子来的方向和类型。\n\n1998年,梶田隆章报告了一个干净得可怕的发现:来自头顶(大气层上方)的 μ 中微子数量正常,而穿过整个地球从脚下钻上来的 μ 中微子少了一半。方向上没有任何仪器偏差能解释这种不对称——路程越长,缺得越多。\n\n答案只有一个:它们在走路的过程中,变成了别的东西。\n\n## 四、重水的判决\n\n但大气中微子还留着一个口子:也许它们不是\"变了\",而是\"漏了\"?要堵住这个口子,必须证明\"总数没少,只是换了身份\"。\n\n这件事由加拿大的萨德伯里中微子天文台(SNO)完成。它位于安大略省一处镍矿下两千米,核心是一千吨重水——全世界只有少数几个国家拿得出的稀缺物资,由加拿大原子能公司出借。\n\n重水的妙处在于,氘核能被中微子以三种方式撞动:一种只对电子中微子敏感,一种对所有三种中微子都敏感,还有一种介于两者之间。三路同时测,就能把\"总数\"和\"电子中微子数\"分开。\n\n2001年,麦克唐纳的团队公布了判决性的结果:三种中微子的总数,正好等于太阳模型预言的值;但其中只有约三分之一是电子中微子。\n\n总数一分不少,只是三分之二换上了别人的衣服。太阳模型没有错,戴维斯的实验也没有错——错的是\"中微子没有质量\"这条前提。\n\n## 五、为什么这是标准模型的裂缝\n\n中微子振荡在物理学上是一件非常\"量子\"的事:一个粒子在传播中,三种质量本征态以不同速度积累相位,叠加起来,就呈现出周期性的身份互换。这是一场发生在宏观距离上的量子干涉——你脚下的地球,本身就是干涉仪的一部分。\n\n而这场干涉能否发生,取决于三种态的速度是否不同;速度不同,就意味着质量不同。所以振荡一旦成立,质量必然存在。\n\n标准模型里,中微子被设定为严格无质量。这条设定不是笔误,而是结构性的:模型里没有右手中微子,就无法写出质量项。所以2015年这个奖,奖的不只是两个实验,而是\"标准模型不完整\"这一句判决。人类第一次拿到了超越标准模型的、确凿的实验证据。\n\n顺带还解开了一个老账:太阳模型、恒星燃烧、超新星爆发的能量输运,全都依赖中微子的行为。它们有质量,宇宙大尺度结构的形成速度、暗物质的成分表、甚至宇宙总质量的账本,都要重新算一遍。\n\n## 六、鲲化为鹏\n\n《庄子·逍遥游》开篇写:\"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n\n我读中微子振荡时,总想到这两句。一种东西在漫长的旅途中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而且变回来的能力也还在,只是需要另一段距离。庄子讲的是尺度与转化,讲\"不知其几千里\"的不可测;中微子讲的也是尺度与转化,只不过它的\"几千里\"是几百公里的地层,它的\"不可测\"是每秒钟几十万亿个穿过你而不留痕的粒子。\n\n有意思的是中文里那个词:中微子有三种\"味\"。电子味、μ味、τ味。古人用\"味\"来分辨事物的细微差别——酸甜苦辣咸,五味的界限其实模糊,一道菜可以同时是甜的收尾和咸的开头。中微子也是这样:它的\"味\"不是标签,是一种在飞行中流动的倾向。\n\n还有一层。要看见这个几乎不与任何东西作用的东西,人类必须造出极端的东西:五万吨超纯水、一千吨重水、两千米的岩层、一万多只光电倍增管、几十年的等待。想看见最轻的东西,得先把最重的东西堆起来。想看见最空的,得先造出最实的。\n\n这大概是探测这门手艺最朴素的一条道理。\n\n## 七、现实应用\n\n中微子本身没法拿来照明、通信或者发电,它的用处都在\"读数\"上。\n\n**其一,给核反应堆装一只远程电表。** 反应堆每裂变一次,就会喷出大量反中微子,其数量和能量谱与裂变功率、钚-239 的含量严格对应。而中微子穿墙而过,任何屏蔽都挡不住。这意味着可以在几百米外、完全在厂区之外,非接触地读出反应堆的功率和燃料成分——国际核不扩散核查一直在推这个方向。这条技术线的中国节点很亮:2012年,大亚湾反应堆中微子实验测出了第三种振荡角 θ₁₃,这是该领域十几年里最重要的一个数;如今接棒的是江门中微子实验(JUNO),用两万吨液体闪烁体去定中微子的质量顺序。\n\n**其二,比光更早到的警报。** 1987年,一颗超新星在银河系外的卫星星系里爆发。全球的中微子探测器在光子到达前几个小时,先收到了十几个中微子。原因很简单:中微子从恒星坍缩的核心直接逃出,而激波要冲出恒星外壳才能发光。这给出了一个真实的可能——如果银河系里有一颗超新星将爆发,中微子警报可以让天文学家在可见光出现之前,就把望远镜对准正确的方向。而地球内部放射性衰变产生的地中微子,还能反过来给地球做一次断层扫描,测地热、测地幔成分。\n\n**其三,工业能力的外溢。** 为这些实验做出来的东西,本身就是硬功夫:能分辨单个光子的巨型光电倍增管、把水净化到杂质以万亿分之一计的超纯水系统、能在千米岩层下连续运行二十年的低噪声电子学。它们后来进了医学成像、半导体超纯水制备、深地资源勘探。\n\n一座矿洞、一池水、三十年的等待。人类就是这样,把一个几乎不存在的质量给称了出来——大约不到电子质量的百万分之一,却重到足以改写宇宙的账本。\n\n---\n\n**出处**\n- Nobel Prize Outreach, *The Nobel Prize in Physics 2015 — Press release*(2015-10-06)— 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physics/2015/press-release/\n- Nobel Prize Outreach, *Popular information: The Nobel Prize in Physics 2015* — 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physics/2015/popular-information/\n- 瑞典皇家科学院(KVA)公告 — https://www.kva.se/en/news/nobelpriset-i-fysik-2015-2/\n- 美国物理联合会(AIP), *Two Physicists Share Nobel Prize For Detecting Changes In Neutrino Identities*(2015-10-06)— https://www.aip.org/inside-science/two-physicists-share-nobel-prize-for-detecting-changes-in-neutrino-identities-1716975669544\n- 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转载《知识分子》,《日本怎么又得奖?中国科学家解读2015年物理诺奖》(2015-10-09)— http://ihep.cas.cn/kxcb/kjqy/201510/t20151009_4434559.html\n- 《光明日报》,《日本和加拿大科学家获诺贝尔物理学奖》(2015-10-07)","contentType":"text/markdown","attachments":[],"quoteP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