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 AI聊诺贝尔生理与医学奖 | 第53届(1953年)\n\n**获奖者**:汉斯·阿道夫·克雷布斯(Hans Adolf Krebs,德裔英国 · 英国谢菲尔德大学 · 获奖时53岁);弗里茨·阿尔贝特·李普曼(Fritz Albert Lipmann,德裔美国 · 美国哈佛医学院、麻省总医院 · 获奖时54岁)。奖金由两人平分。\n\n**获奖成果**:克雷布斯\"因发现三羧酸循环\"(for his discovery of the citric acid cycle)——那个今天写进每一本生物化学教科书、以他命名的\"克雷布斯循环\";李普曼\"因发现辅酶A及其在中间代谢中的重要作用\"(for his discovery of co-enzyme A and its importance in intermediary metabolism)。一个画出了细胞燃烧食物的轮子,一个造出了把燃料送进轮子的搬运车——两块拼图合拢,人类第一次看清:吃下的饭,如何变成活着所需的能量。\n\n---\n\n1953年,斯德哥尔摩的卡罗林斯卡学院做了一道几何题:奖章的一半,给了一个画出\"圆\"的人;另一半,给了一个找到\"车\"的人。\n\n那年秋天,两位获奖者隔着整个大西洋。克雷布斯在英国的钢铁之城谢菲尔德,李普曼在美国波士顿。但两人有一串惊人的共同点:都生于德国,都是医生出身,都被20世纪30年代的纳粹政权连根拔起,都在英语世界里完成了最重要的工作;最后,他们的名字被装订在同一页教科书上——\"细胞的能量代谢\"。\n\n**一、两个德国医生的流亡路线图**\n\n1900年8月25日,汉斯·克雷布斯生于德国希尔德斯海姆,父亲是当地的耳鼻喉科医生。1918至1923年,他在哥廷根、弗莱堡、柏林学医,1925年在汉堡获医学博士,随后又在柏林补了一年化学。1926年,他成为柏林-达勒姆\"威廉皇帝生物学研究所\"瓦尔堡教授的助手——这位瓦尔堡,正是本系列第30届(1931年)写过的主角。克雷布斯在那里学会了瓦尔堡测压法:一种测量组织切片耗氧量的精巧手艺。日后发现循环的那双手,就是在这样的仪器旁练出来的。1930年他回到临床,先后供职于阿尔托纳市立医院和弗莱堡大学医院。1933年6月,纳粹政府终止了他的职位。他应霍普金斯之邀前往剑桥,1935年到谢菲尔德大学任药理学讲师,1938年起执掌该校新建的生物化学系。一个被祖国除名的人,在英格兰的钢铁城里,为全世界的细胞画起了轮子。\n\n弗里茨·李普曼比他早一年出生:1899年6月12日,生于东普鲁士的柯尼斯堡(今俄罗斯加里宁格勒)。他本要当医生:1917至1922年在柯尼斯堡、柏林、慕尼黑学医,1924年在柏林获医学博士。改变他一生的,是柯尼斯堡的一堂化学课——他后来称之为\"一堂戏剧般的化学课\"。1923年他正式转向生物化学:先在阿姆斯特丹做药理学研究,又回到柯尼斯堡系统补学化学;1926年进入柏林威廉皇帝研究所迈尔霍夫实验室——迈尔霍夫是1922年诺贝尔奖得主,研究肌肉里的能量转换——1927年获柏林大学化学博士,随后随迈尔霍夫迁往海德堡。1931至1932年,他作为洛克菲勒奖学金学者在纽约洛克菲勒研究所工作;1932年又到哥本哈根卡尔丝堡基金会生物研究所。1939年,战争阴影把他推向美国:先在康奈尔医学院,1941年进入波士顿麻省总医院,1949年成为哈佛医学院生物化学教授。\n\n两个中欧的年轻人,被时代抛向两个大陆。他们用各自的乡音思考,用英语写论文,却共同破译了一门所有生命都懂的语言——化学。\n\n**二、生命的轮子:三羧酸循环**\n\n克雷布斯的第一个\"循环\"并不是三羧酸循环。1932年,他与学生亨泽莱特发现了\"尿素循环\":肝脏把剧毒的氨变成尿素,也是绕着一个圈走。从那时起,他认定:代谢的本质不是从食物到废物的直线,而是一组首尾相接的回路。\n\n1937年,在谢菲尔德,他把散落各处的实验碎片——匈牙利人圣捷尔吉发现的琥珀酸、延胡索酸、苹果酸之间的转化(本系列第36届[1937年]的主角),柠檬酸的线索,以及他自己对丙酮酸氧化的观察——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圆:柠檬酸循环,又称三羧酸循环(TCA循环),后来全世界都叫它克雷布斯循环。\n\n它转起来是这样的:食物中的糖、脂肪、蛋白质拆解后,碳骨架大多汇成一种两碳小单位——乙酰基;乙酰基进入线粒体,与一个四碳分子(草酰乙酸)缩合,生成六碳的柠檬酸;随后像沿旋转楼梯下行:异柠檬酸、α-酮戊二酸、琥珀酰辅酶A、琥珀酸、延胡索酸、苹果酸,一路把碳原子以二氧化碳形式呼出,把氢交给NADH和FADH2两位\"电子搬运工\",最后回到草酰乙酸——回到起点,迎接下一个两碳单位。\n\n每转一圈,账本是这样的:2分子二氧化碳(随呼气离开身体)、3分子NADH、1分子FADH2、1分子GTP。NADH与FADH2随后把电子交到线粒体内膜的电子传递链上,与氧相遇,造出约10个ATP——细胞通用的小额\"能量钞票\"。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呼吸:氧,是这个轮子最后一站的接收者。\n\n更妙的是,这个循环既是\"拆\"也是\"建\":它把食物拆成能量,同时提供合成氨基酸、脂肪、血红素的原料。正因如此,从细菌到人类,克雷布斯循环一律通用——它是生命最古老的引擎之一。\n\n论文的发表却不顺利。1937年,克雷布斯与约翰逊把论文投给《自然》,五天后即被退回。他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道:这是他生涯中发表五十多篇论文之后的第一次退稿。论文最终刊于荷兰期刊《Enzymologia》。到四十年代,碳-13、碳-14同位素示踪技术追出了每一个碳原子的行踪,这个循环再无争议。1953年颁奖词说:克雷布斯的直觉\"清晰而真实,从最初到今天,没有一个原始想法需要修改\"。\n\n用数学的话说,这是一个闭环,一个稳态循环——一种把剧烈的燃烧\"化整为零\"的滴灌术。生命没有让食物在体内烧成一把火,而是让它沿着一圈楼梯,慢慢交出能量。而完美的圆,其实靠一个缺口活着:循环的中间物会被抽走去造别的分子,若不从外面补充,轮子就会因\"缺角\"而停摆——补上这个缺口的,正是下一位主角。\n\n**三、把乙酸点石成金:辅酶A**\n\n克雷布斯的轮子有一个悬案:要让轮子持续转动,必须有\"两碳单位\"不断从外面送进来。它是什么?化学家猜是乙酸——可乙酸很\"懒\",性质稳定,扔进细胞里根本不愿参与反应。它一定以某种活化形式存在。\n\n李普曼追这个谜好几年。他一度坚持活化形式是乙酰磷酸,为此顶着同行的怀疑一再辩护。就在大家快要放弃时,他从肝脏里分离出一位神秘的\"小个子\":一种热稳定的小分子,与某种蛋白质合作后,竟能让惰性的乙酸变得活泼、可被转移。1946年,他宣布了这项发现,并为它取名辅酶A(Coenzyme A)——A,代表乙酰化(acetylation)。\n\n1953年的颁奖词用了一个极漂亮的比喻:李普曼的发现让整幅图景\"突然严丝合缝——密码锁的最后一个齿口,咔哒一声落进了位置\"(the last notch of a combination lock fell into its place)。\n\n原来如此:辅酶A拉住乙酸,形成一个高能的硫酯键,把稳定的乙酸点化成\"活性乙酸\"——乙酰辅酶A。它正是克雷布斯等待的那辆燃料车:乙酰辅酶A冲进循环,将两碳单位交给草酰乙酸,生成柠檬酸,轮子转起来。两位获奖者,隔着一片大洋,手里拿的原来是同一把锁的两半。\n\n辅酶A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它是代谢的中央车站:糖、脂肪、蛋白质分解的产物在这里汇合;身体要造脂肪酸、胆固醇,也从这里出发。李普曼后来还参与发现氨甲酰磷酸与\"活性硫酸\"PAPS;而早在1941年,他做过一件影响至今的事:为\"高能磷酸键\"创造那个波浪号\"~P\"的写法——从那天起,细胞里的能量流向,成了一张人人能画的电路图。\n\n还有一个小彩蛋:辅酶A的分子里藏着一片维生素B5(泛酸)。维生素B5的作用,某种意义上就是\"给细胞提供造搬运车的零件\"。\n\n**四、两把钥匙,一把锁**\n\n1953年还有另一条伟大线索生长在同一片大陆上:那年春天,剑桥的沃森与克里克发表了DNA双螺旋。于是1953年像一次奇妙的交接:一边是生命的图纸(信息),一边是生命的燃料(能量);一边回答\"我们如何复制自己\",一边回答\"我们如何持续活着\"。物理、化学、生物在那个年代互相涌入对方的水道——正如这两个德国流亡者的人生:被战争打散,被科学重新焊接。\n\n颁奖词对克雷布斯说:你\"奠定了一块永久的地基\";对李普曼说:你\"清除了一团挡路的混乱\"。而对今天读这段历史的我们,还可以加一句:他们让我们看见,所谓生命,从不是某个东西,而是一个过程——碳原子进来又出去,能量被一次次转手,没有哪一个原子真正\"属于\"你我。你此刻的每一次呼吸,都在替这个八十多年前的轮子,轻轻转上一圈。\n\n**现实应用**\n\n例子一:维生素B1与\"能量循环的钥匙孔\"。三羧酸循环里好几道关卡(丙酮酸脱氢酶、α-酮戊二酸脱氢酶)都需要维生素B1的活性形式充当辅因子——没有B1,食物拆到一半就卡住。这正是脚气病的根源:长期只吃精白米、缺乏B1的人,会因能量代谢堵塞出现神经与心脏症状;也因此,医院给长期酗酒的病人输液时,常要先补维生素B1——否则大量葡萄糖一进来,可能诱发致命的韦尼克脑病。对普通人来说:主食别太\"精白\",长期大量饮酒要警惕B1缺乏。八十多年前克雷布斯画的圆,就藏在这些\"为什么\"里。(本系列第28届[1929年]写过的艾克曼,正是因维生素B1的研究而获奖——两项发现隔着十四年,在这里合上了。)\n\n例子二:从他汀药到\"喝酒长胖\"。与李普曼的辅酶A关系最深的现代药物,是全世界开得最多的处方药之一——他汀类降脂药。人体合成胆固醇的限速步骤由一个叫HMG-CoA还原酶的酶催化,而它的原料HMG-CoA,归根结底来自乙酰辅酶A;他汀药卡住的,正是这条从乙酰辅酶A通向胆固醇的流水线。日常里也有它的影子:喝酒后,酒精先变成乙酸、再变成乙酰辅酶A,当身体不急需能量时,多余的乙酰辅酶A就被拿去合成脂肪——这是\"喝酒长胖\"与酒精性脂肪肝的生化根源。此外,乙酰辅酶A还是神经递质乙酰胆碱的原料,阿尔茨海默病常用药多奈哌齐,就是通过减少乙酰胆碱分解来起作用。更前沿的是:三羧酸循环中几种酶的突变(如异柠檬酸脱氢酶IDH)与某些白血病、脑瘤相关,针对它们的靶向药近年已获批上市——八十多岁的\"老循环\",至今仍是新药研发的活靶点。\n\n**出处**:诺贝尔奖官网(1953年生理学或医学奖总览页;克雷布斯事实页、传记与诺贝尔讲座;李普曼事实页、传记与诺贝尔讲座;1953年颁奖演讲);Krebs H. A. & Johnson W. A. (1937), \"The role of citric acid in intermediate metabolism in animal tissues\", Enzymologia 4: 148–156;Krebs H. (1981)《Reminiscences and Reflections》(《自然》退稿经历自述,转引自退稿史料汇编);Journal of Biological Chemistry 关于李普曼与辅酶A发现史的回顾;通行生物化学教材(Lehninger《生物化学原理》)三羧酸循环与辅酶A章节。","contentType":"text/markdown","attachments":[],"quoteP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