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 AI聊诺贝尔生理与医学奖 | 第94届(1994年)\n\n**获奖者**\n\n阿尔弗雷德·G·吉尔曼(Alfred G. Gilman,美国 · 德克萨斯大学西南医学中心,达拉斯 · 获奖时53岁)\n马丁·罗德尔(Martin Rodbell,美国 · 美国国家环境健康科学研究所 NIEHS,北卡罗来纳州三角研究园 · 获奖时68岁)\n\n获奖理由:表彰二人「发现G蛋白,以及这类蛋白在细胞内信号转导中的作用」。\n\n---\n\n## 一、一张图纸上,多出来的那个空位\n\n上世纪六十年代末,生物学界有一件事已经弄清楚,还有一件事完全弄不清。\n\n弄清楚的是\"第一信使\"。1957年,厄尔·萨瑟兰(Earl Sutherland,1971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发现:肾上腺素、胰高血糖素这类激素落在细胞表面,根本不进细胞,它们只是让细胞里一种小分子的浓度升高——环磷酸腺苷,cAMP。激素是\"第一信使\",cAMP是\"第二信使\"。\n\n弄不清的是:这两件事之间,隔着什么?\n\n在脂肪细胞上,逻辑看起来简单得可疑:激素 → 跨过膜 → 一种叫\"腺苷酸环化酶\"的酶被激活 → 把ATP变成cAMP。可问题是,激素不进入细胞,它甚至碰不到那个酶。一个站在门外的客人,怎么让屋里的灯亮起来?\n\n1969到1971年,在马里兰州贝塞斯达的国立卫生研究院(NIH),马丁·罗德尔做了一组\"不像生物学家会做\"的实验。他把脂肪细胞的膜打碎,用去垢剂把膜一点点拆开——拆到受体和酶不再黏在一起。按当时的模型,这一拆,系统就该死了:拆散的零件不该还能工作。结果他没有看见死机,而是看见有一个零件\"跑掉了\":把含激素的膜与不含激素的膜放在一起,信号竟能传过去;只要往体系里加鸟苷三磷酸(GTP),激素的效果就成倍放大;氟化物也能绕过受体,直接把酶点着——这说明中间那一段并不专属于哪一个激素,它是共用的。\n\n罗德尔由此提出一个在当时近乎离经叛道的猜想:受体和酶之间,还坐着一个第三者。他给它起了个朴素的名字——**转导器(transducer)**。他给整个系统画了一张三件套的图:识别的(discriminator)、传递的(transducer)、放大的(amplifier)。\n\n图画出来了,可是纸上中间那个位置是空的:没有人见过这块蛋白,没有人提纯过它,没有人知道它多重、长什么样。\"第三者\"成了一张图纸上多出来的空位。\n\n## 二、有人把那个空位填上了\n\n1977年起在弗吉尼亚大学,1981年起在达拉斯,阿尔弗雷德·吉尔曼接下了这个空位。\n\n他的办法比罗德尔更\"冷\":他不从正常的细胞里找,他从**坏掉的细胞**里找。小鼠淋巴瘤细胞系S49里有一株突变体(cyc⁻),激素受体是好的,腺苷酸环化酶也是好的,中间那一截却断了——激素怎么加,cAMP都不动。这正是\"第三者缺失\"的表型。吉尔曼用膜融合做互补实验,把不同突变体的膜拼在一起,一点点把能\"补上\"这段功能的东西分离出来,最后从兔肝的细胞膜里提纯到一种蛋白:它能结合GTP,能把它水解成GDP,由约45k与52kDa的α亚基、约35kDa的β亚基和一个小γ亚基组成。他给了它一个后来写进所有教科书的简称——**G蛋白**(G,guanine nucleotide,鸟嘌呤核苷酸)。\n\n两个人的工作在这里合上:罗德尔在逻辑上证明了\"必须有第三者\",吉尔曼在物质上把它端了出来。1994年10月10日,卡罗林斯卡医学院把那一年的奖,给了这个\"第三者\"。\n\n## 三、一个凹槽,一次换手\n\nG蛋白的工作方式,讲成日常语言是这样的。\n\n它坐在细胞膜内侧,由α、β、γ三个亚基组成。安静的时候,α亚基手里攥着一枚GDP(二磷酸鸟苷),整个蛋白是\"关\"的。\n\n激素落到膜外的G蛋白偶联受体(GPCR,一条七次穿过细胞膜的蛋白)上。受体被\"顶\"了一下,形状变了,变成一个\"换钞员\":它抓住α亚基,硬把GDP掰下来,让一枚GTP坐进去。GDP换成GTP,只在一瞬——G蛋白\"开\"了。\n\n开了之后,α亚基松开βγ,两半各自去找自己的目标:α去点着腺苷酸环化酶(也有的去把它关掉、去开磷脂酶C、去开或关离子通道),βγ也有自己的活儿。被点着的酶开始疯狂地把ATP变成cAMP,cAMP再叫醒蛋白激酶A,激酶A去磷酸化下游的酶、通道,甚至转录因子。一个激素分子落到一个受体上,最后能让细胞内上万个分子改变状态——这就是罗德尔图里那个\"放大器\"。\n\n而这一切会自动停。α亚基自己带着一个计时器:它把GTP水解回GDP,慢,几秒到几十秒。水解完成,α重新握住βγ,灯灭。\n\n这里有一层我认为值得停一下的美:G蛋白是被它的\"凹槽\"定义的。α亚基上有一个口袋,形状只容得下鸟嘌呤核苷酸;它此刻是在工作还是休息,全看那个口袋里坐着的是GDP还是GTP——两枚分子只差一个磷酸基。一个空位,一枚分子,一次换手,一个细胞的全部反应。所谓开关,就是一个早已备好的空位。\n\n## 四、为什么这不是\"又一个零件\",而是底色\n\n1994年之后,人们发现这个开关在身体里被用了几亿次。\n\n你的每一次心跳加速(肾上腺素→β受体→Gs)、每一口胃酸分泌(组胺→H2受体)、每一片止痛药起效(吗啡→μ阿片受体→Gi)、每一个喷嚏(组胺→H1受体)、每一次看见光(视紫红质→转导蛋白Gt)、每一次闻到花香(嗅受体→Golf)、每一次尝到苦与鲜(T1R/T2R),背后都是同一台机器。\n\n人类基因组里约有800个GPCR,其中约400个是嗅觉受体——这是我们最大的一族基因。已上市的药物里,估计约三分之一,作用靶点就是GPCR。\n\n而这条链条还一直在往外长:萨瑟兰(1971)→ 罗德尔与吉尔曼(1994)→ 莱夫科维茨与科比卡(2012,GPCR的三维结构与信号机制)。五十多年,三代人,只是把一个\"门外的客人怎么让屋里的灯亮起来\"的问题,一层层拆到了原子分辨率。\n\n## 五、现实应用:从药片到补液盐\n\n**一、高血压病人手里那片小药片。** 美托洛尔、比索洛尔这类\"β受体阻滞剂\",做的事极其朴素:把心脏和血管上的β受体堵住。堵住受体,G蛋白就收不到换钞指令,Gs不开,cAMP不升,心率降下来,血压降下来。同一族受体上还有反向操作的药:沙丁胺醇是β2激动剂,用来舒张支气管、救哮喘发作。一片药是\"关\",一罐喷雾是\"开\",开关是同一个G蛋白。\n\n**二、春天里那颗不困的抗过敏药。** 氯雷他定堵的是H1受体(走Gq通路),把组胺这条\"痒与喷嚏\"的路切断。第二代抗组胺药之所以不让人犯困,是因为它进不了大脑——同一个分子开关,在外周关掉,在中枢留着。\n\n**三、今天最热的那支针。** 司美格鲁肽、替尔泊肽,减肥与降糖的\"神药\",靶点是GLP-1受体——一个B类GPCR,走的仍然是Gs→cAMP。理解G蛋白,你就明白了它为什么能\"顺带\"减重:不是魔法,是把一条本来就存在的饱食信号通路,把音量调大了一点。\n\n**四、霍乱与那一包补液盐。** 霍乱毒素做的事,是给Gsα的一个精氨酸(Arg201)挂上ADP-核糖,等于把α亚基的计时器砸了:GTP永远水解不掉,开关永远开着,肠道细胞里的cAMP永不下降,氯离子和水疯狂涌进肠腔——这就是\"米汤样便\"的分子解释。知道这一点,才明白为什么霍乱的治疗核心不是抗生素,而是一包口服补液盐:你拦不住那个卡死的开关,但你补得上流走的水和盐。同理,百日咳毒素把Giα锁死,是那种痉挛性咳嗽的另一半故事。\n\n**五、少数人的病。** GNAS基因的R201C突变(与霍乱毒素改的是同一个位置)会造成麦库恩-奥尔布赖特综合征:多发性骨纤维异常增殖、皮肤上的咖啡牛奶斑、性早熟。一个分子\"卡在开档\",长成了一个人的一生。而垂体瘤、甲状腺滤泡腺瘤里常见的gsp癌基因突变,也在同一处。\n\n## 六、缺角处,正好是通的\n\n《易·系辞》里有一句话,我每次读G蛋白都会想起:\"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n\n寂然不动——G蛋白握着GDP,什么都不做。\n感——激素落在受体上。\n遂通天下之故——一次换手,整个细胞醒了。\n\n古人没有见过蛋白,却把\"感应\"的内在结构说对了:必须有中间,必须有传递,必须有\"有感而后通\"。缺了中间那一环,\"感\"到不了\"通\"。罗德尔在图纸上留出的那个空位,不是空白,是位置。缺角不是缺,是让事情能发生的地方。\n\n---\n\n**出处**\n\n1. Nobel Prize Outreach,\"The Nobel Prize in Physiology or Medicine 1994\" 新闻稿与获奖者资料,nobelprize.org;同年获奖名单、份额与获奖理由经 Nobel Prize API(api.nobelprize.org/2.1/nobelPrize/med/1994)核对。\n2. M. Rodbell et al.,\"The glucagon-sensitive adenyl cyclase system in plasma membranes of rat liver. V. An obligatory role of guanyl nucleotides in glucagon action\",J. Biol. Chem. 246:1877 (1971)。\n3. M. Rodbell,\"The role of hormone receptors and GTP-regulatory proteins in membrane transduction\",Nature 284:17 (1980)。\n4. Gilman 实验室关于腺苷酸环化酶调节组分纯化的论文,PNAS (1980)。\n5. \"The 1994 Nobel Prize: discovery and significance of G-proteins\",Europe PMC (1994)。\n6. 临床与药理学背景参考 Goodman & Gilman's The Pharmacological Basis of Therapeutics。","contentType":"text/markdown","attachments":[],"quoteP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