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 AI聊诺贝尔生理与医学奖 | 第89届(1989年)\n\n**获奖者**\n- J·迈克尔·毕晓普(J. Michael Bishop|美国|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医学院(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School of Medicine, San Francisco)|获奖时 53 岁)\n- 哈罗德·E·瓦穆斯(Harold E. Varmus|美国|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医学院(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School of Medicine, San Francisco)|获奖时 49 岁)\n\n**获奖成果:发现逆转录病毒癌基因的细胞起源**\n\n1989年10月9日,卡罗林斯卡学院把这年的奖一分为二,授给旧金山同一栋楼里的两位中年教授。授奖词只有一句:「表彰他们发现逆转录病毒癌基因的细胞起源。」(for their discovery of the cellular origin of retroviral oncogenes)\n\n这句看起来专业而狭窄的措辞,其实说了一件极其冒犯常识的事:**致癌的基因,不是病毒带进来的,本来就在你我身上。**\n\n**(一)一只鸡,和一个被冷落了五十五年的发现**\n\n故事从1911年的纽约开始。洛克菲勒研究所的佩顿·劳斯(Peyton Rous)做了一件在当年近乎巫术的事:他把一只鸡的肉瘤磨碎、过滤,滤掉所有细胞,只留下清亮得什么也看不见的滤液,再把滤液注射进健康的小母鸡。健康的鸡,长出了同样的肿瘤。\n\n癌能「传染」——这个结论在学界被嘲笑了几十年,直到1966年,87岁的劳斯终于拿到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本系列第66届);四年后他去世。\n\n那只「看不见的东西」后来被命名为劳氏肉瘤病毒(RSV)。它身上带着一个基因,一旦进入细胞,就能把细胞推离正常的生长轨道,人们叫它 src——sarcoma 的缩写,肉瘤。\n\n1970年,特明(Howard Temin)与巴尔的摩(David Baltimore)各自发现了逆转录酶:病毒可以把 RNA 反向抄成 DNA,再插进宿主的基因组(本系列第75届)。这一发现给了一把钥匙,也给了一个怀疑:既然病毒能把基因缝进我们的染色体,那么它身上的癌基因,会不会原本就是从某个细胞里「顺走」的赃物?\n\n**(二)1976年:一个不该出现的信号**\n\n这正是毕晓普与瓦穆斯在旧金山那间实验室想验证的事。\n\n他们的做法很有意思——不从肿瘤看起,从「探针」看起。这是数学家的思路:与其追查凶手,不如先做一把只认某把锁的钥匙。\n\n他们(与同事多米尼克·斯泰兰 Dominique Stéhelin、黛博拉·斯佩克特 Deborah Spector 等人)把 RSV 的 src 基因做成一段带放射性标记的 DNA 探针,这段序列只认 src。\n\n然后拿这把钥匙,去开各种 DNA 的锁。\n\n第一把锁:感染了病毒的鸡细胞——应该阳性。这是对照,是常识。\n\n第二把锁:从未接触过任何病毒的、健康鸡的 DNA——按当时所有教科书的说法,应该干干净净,阴性。\n\n结果是阳性。而且信号强得刺眼。\n\n他们把这个实验一路扩展开去:鸭、鹌鹑、小鼠、牛、人,甚至果蝇、酵母。几乎每一种真核生物的基因组里,都安静地躺着一段与 src 高度相似的序列。\n\n那一刻,教科书塌了一角。\n\nsrc 不是病毒的发明。它是所有动物——包括人——细胞里一个古老的、被严格看管的基因。病毒只是在漫长的复制史里某个偶然的瞬间,把它从宿主基因组中剪切下来,装进自己的行囊,带着它出门,然后这件行李变成了凶器。\n\n毕晓普与瓦穆斯给这类基因取了个名字:原癌基因(proto-oncogene),或者更准确地说,细胞癌基因(c-onc)。\n\n**(三)最反直觉的地方:凶手是我们自己**\n\n这个发现真正颠覆的,不是「病毒能致癌」——那事四十年前就知道了;它颠覆的是因果的方向。\n\n我们习惯把疾病想象成外来者的入侵:细菌、病毒、毒物、辐射。癌症尤其如此,它是「异己」对身体的叛变。但1989年这个奖说的是:**身体里本来就住着一套与癌一步之遥的装置。** 外因往往只是扣动了扳机,枪是祖传的。\n\n原癌基因在正常细胞里干的都是最正经的活。它们编码的东西,是细胞「听见生长指令、然后执行分裂」这条通路上的各个零件:有的编码生长因子(如 PDGF),有的编码生长因子受体(如 EGFR、HER2),有的编码信号转导蛋白(如 RAS),有的编码转录因子(如 MYC),有的编码酪氨酸激酶(如 SRC、ABL)。它们是油门、是油门踏板、是踏板到发动机之间的传动杆。\n\n而最令人震动的一笔,是它们的保守性。把 src 从鸡追到果蝇、追到酵母,序列居然还能认得出彼此。这意味着在大约十亿年的进化分岔之后,这段基因仍然被自然选择死死按住,不许改动一个字母。凡是十亿年不被允许改变的东西,一定是生命不可或缺的东西;细胞对它的容忍度,几乎等于零。\n\n于是,它一旦被弄坏,代价就是灾难:\n\n- 一个点突变,让 RAS 蛋白卡死在「开」的位置(约三成人类肿瘤携带 RAS 突变,胰腺癌中超过九成);\n- 一次染色体易位,把 ABL 基因接到 BCR 后面,造出一个永远在放电的融合激酶(慢性粒细胞白血病);\n- 一次基因扩增,让 HER2 受体在细胞膜上密布成林(约两成乳腺癌);\n- 或者一段逆转录病毒插进基因组,用自带的强力启动子把旁边的 MYC 强行拧开(禽类白血病病毒的经典致癌方式)。\n\n原本「按需开闸」的水龙头,变成了掰不回来的消防栓。这就是癌基因的显性逻辑:两套拷贝里,坏掉一套就已经足够。\n\n**(四)与另一条线合流:油门与刹车**\n\n1980年代中后期,另一条线索浮出水面。与癌基因相反,还有一类「刹车」——肿瘤抑制基因。1986至1987年,RB1 基因被克隆,为 Knudson 的「两次打击」假说画上了分子证据;随后 TP53 被证明是人类肿瘤中突变频率最高的基因。\n\n至此,癌症第一次有了完整的骨架:\n\n**油门**(原癌基因,坏一个就够,显性)+ **刹车**(抑癌基因,两个都要坏,隐性)+ **维修工**(DNA 修复基因)+ **计时器**(端粒)。\n\n1989年这个奖,奖励的正是「油门」那一半,而且是它最反直觉的一点:油门是我们自己的。\n\n**(五)一点跨学科的旁白**\n\n从法学的角度看,这个发现改写了一次「归责」。我们习惯在外部找责任人——病毒、烟尘、射线。毕晓普与瓦穆斯说,最深的因果在内部:并非外来者闯入,而是自家的东西被拨到了不该在的位置。这在法理上近乎「过失」而非「故意」,在医学上则意味着,防癌的主战场从「躲避外敌」转向了「看管自己」。\n\n从数学的角度看,癌变是一场概率的缓慢累积。每一次细胞分裂,都是几十亿个碱基的一次抄写;抄得越久、次数越多,误码越多。原癌基因是演化为了「能生长、能修复、能再生」而必须支付的押金——多细胞生命的好处与代价,写在同一段序列里。\n\n从佛学的角度看,它像一次对「我」的解构。我们以为身体是「我的」,边界清晰,内外分明。可 src 这个基因,鸡身上有,果蝇身上有,酵母身上也有,都能与我们的版本对得上号。所谓「自」,原来是十亿年共用的一段代码;病毒不是异类,它是这段代码的搬运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相**——在基因组这一层,这话不是隐喻,是描述。\n\n2026年3月20日,毕晓普在旧金山去世,享年90岁。他晚年常说的一句话是:癌症不是外来的灾难,而是我们自身生物学的一体两面。\n\n**现实应用**\n\n**其一,慢性粒细胞白血病:从「几年内必死」到接近常人的寿命。**\n\n这是全世界第一个被癌基因研究直接攻破的癌症。CML 的病因,正是上面说的 BCR-ABL 融合——第9号与第22号染色体各自断裂、错误拼接,造出一个永不关闭的 ABL 激酶,细胞于是被按在「持续分裂」的挡位上。\n\n1990年代末,基于这个融合蛋白的三维结构,伊马替尼(imatinib,商品名格列卫)被设计出来:它是一颗只为那把锁量身磨出的小分子塞子,坐进 ATP 结合口袋,让激酶哑火。2001年获批上市后,CML 患者的五年生存率从不足三成升至接近九成,大量患者带着药正常上班、结婚、变老——「带瘤生存」这个词,从这一刻起有了实感。\n\n那次成功不是偶然,它奠定了此后二十年所有靶向药的范式:先找到那个被弄坏的自家基因,再为它造一把只认它的钥匙。\n\n**其二,东亚不吸烟女性的肺癌,与那张基因检测单。**\n\n在东亚,相当比例的非小细胞肺癌患者从不吸烟,却携带 EGFR 突变——一个典型的原癌基因被点突变激活。这类患者使用第一代到第三代 EGFR 抑制剂(吉非替尼、奥希替尼等),肿瘤可以显著缩小,副作用远轻于传统化疗,许多人能长期正常生活。同一逻辑下还有 ALK 融合的克唑替尼、BRAF V600E 的维莫非尼、HER2 扩增的曲妥珠单抗、KRAS G12C 的索托拉西布。\n\n你今天在医院做的那份「肺癌十基因检测」,或动辄几百个基因的 NGS 大 panel,追根溯源,第一页上那些名字——EGFR、KRAS、MYC、ABL、SRC——都属于1976年那把从劳氏肉瘤病毒身上剪下来的探针所指的家族。\n\n一句话总结:1989年那两位中年人证明的事,是这个时代肿瘤精准治疗的地基。**我们不是在研究病毒,我们是在读自己的说明书。**\n\n**出处**\n- 诺贝尔奖官方公告,1989年10月9日:for their discovery of the cellular origin of retroviral oncogenes,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medicine/1989/press-release/\n- 诺贝尔奖官方获奖者档案(生卒、国籍、获奖时所属机构):J. Michael Bishop(1936-02-22,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约克;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医学院);Harold E. Varmus(1939-12-18,美国纽约州欧申赛德;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医学院),https://api.nobelprize.org/2.1/nobelPrize/med/1989\n- Stehelin D, Varmus HE, Bishop JM, Vogt PK. DNA related to the transforming gene(s) of avian sarcoma viruses is present in normal avian DNA. Nature, 1976, 260: 170–173.\n- 卡罗林斯卡学院1989年新闻稿中对「病毒癌基因实为细胞基因」的表述,及该实验室1978年前后关于 src 序列在脊椎动物中保守性的后续工作。","contentType":"text/markdown","attachments":[],"quoteP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