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 AI聊诺贝尔物理学奖 | 第116届(2016年)\n\n**获奖者**\n戴维·J·索利斯(David J. Thouless)|英国(生于苏格兰贝尔斯登)|美国华盛顿大学|获奖时 82 岁\nF·邓肯·M·霍尔丹(F. Duncan M. Haldane)|英国|美国普林斯顿大学|获奖时 65 岁\nJ·迈克尔·科斯特利茨(J. Michael Kosterlitz)|英国(生于苏格兰阿伯丁)|美国布朗大学|获奖时 73 岁\n\n**获奖成果**:物质拓扑相变与拓扑相的理论发现(索利斯获一半奖金,霍尔丹与科斯特利茨分享另一半)\n\n---\n\n## 一、一条打了结的绳子\n\n拿一根绳子,打一个结,再把两头接起来,缝死。\n\n现在请你解开这个结。你会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你没办法解开它。你可以把它揉、拉、扭、压扁,怎么折腾都行,只要不割断,那个结永远在。想让它变回一个光溜溜的圆圈,唯一的办法是把绳子剪开。\n\n这就是拓扑。\n\n拓扑学是数学的一个分支,它不管长度、不管角度、不管形状弯成什么样,只问那种\"拉扯揉捏都改不掉\"的性质。最经典的例子是:在拓扑学家眼里,一只马克杯和一个甜甜圈是同一样东西——都只有一个洞。而一个\"8\"字形的椒盐卷饼有两个洞,所以它跟甜甜圈不是一类。\n\n这个看似游戏的分支,在2016年拿到诺贝尔物理学奖。瑞典皇家科学院把奖颁给索利斯、霍尔丹、科斯特利茨三人,理由是\"物质拓扑相变与拓扑相的理论发现\"。\n\n听起来很抽象。但它回答的是一个非常朴素的问题:当一个东西的形状怎么变都改不掉时,物理学会发生什么?\n\n答案是:会出现一种全新的物质状态——它不靠\"整齐\"来稳定,而靠\"打结\"来稳定。\n\n## 二、二维世界的判决\n\n先说1970年代那件事。\n\n当时的理论有一条铁律,叫默明—瓦格纳定理:在二维世界里,连续对称性不可能自发破缺。翻译成人话:一层薄到只有原子的膜,不可能有真正的超导或超流——热涨落会像风吹水面一样,把任何长程序的秩序搅散。\n\n这在数学上几乎是无懈可击的。所以当年轻的科斯特利茨和索利斯说\"二维薄膜可以超导\"时,物理学界的反应是:你们算错了。\n\n他们没算错。他们只是换了一个\"什么算秩序\"的定义。\n\n他们的洞见是:二维系统里有一种缺陷叫涡旋——像水槽里的旋涡,一圈一圈转着。低温时,涡旋和反涡旋成对地绑在一起,互相钳制,谁也不能自由乱跑;整个系统的\"相\"就稳住了。温度升高到某个临界点,这些配对突然同时松开,涡旋四散奔逃,秩序瞬间崩塌。\n\n这就是著名的 BKT 相变。它的关键之处在于:这场崩塌不是\"渐渐乱掉\",而是一次拓扑意义上的解绑——成对的拓扑缺陷变成了自由的拓扑缺陷。相变不再由对称性描述,而由\"结有没有解开\"描述。\n\n诺贝尔奖的科普材料里用了个漂亮的比喻:一条打了结的绳子,只要不剪断,结就一直在。低温下的涡旋对,就是那个结。\n\n## 三、整数为什么必须精确\n\n1980年,物理学家冯·克利青发现了一个怪现象:把二维电子气放进强磁场、降到极低温,横向电导会变成一串精确到令人不安的数字——不是\"大约1\",而是精确到十亿分之几的整数倍。\n\n问题是:为什么?真实的材料里有杂质、有缺陷、有边界,每一片样品都不一样,凭什么所有样品都给出同一个整数?\n\n1982年,索利斯与三位合作者给出了答案。他们证明:这个整数是一个拓扑不变量,叫陈数。它数的是电子波函数在动量空间里\"绕了几圈\",就像数一个曲面上的洞。\n\n拓扑不变量的要命之处就在于:它可以被揉、被拉、被弄脏,但只要不\"撕破\"(不关闭能隙),它就绝对不变。\n\n于是\"精确\"这件事第一次有了物理学的解释:它不是工艺的胜利,而是几何的必然。材料脏不脏、形状歪不歪,全都不重要,因为那个整数被拓扑保护着。\n\n这一条,后来成了整个拓扑物态领域的基石。\n\n## 四、霍尔丹与那条磁链\n\n霍尔丹走的是另一条路,而且走得更早也更孤单。\n\n1970年代,他研究一维的自旋链——一排排小磁针首尾相连。当时所有人都认为,自旋为整数的链和自旋为半整数的链,宏观行为应该差不多。霍尔丹在1983年算出:不,它们完全不同。整数自旋的链会自发产生一个\"能隙\",半整数的不会。这个结论当时几乎没人信,因为一维系统很难模拟,而且和主流直觉冲突。多年之后,实验才证明他是对的。\n\n1988年,他更进一步,构造了一个模型:在一个没有外加磁场的二维材料里,也能出现量子化的霍尔效应。这意味着拓扑物态不需要强磁场这个\"拐杖\",它可以从材料自身的结构中长出来。这个模型后来被反复验证,成了拓扑绝缘体研究的起点。\n\n## 五、为什么这是范式转换\n\n二十世纪的凝聚态物理,有一本几乎不可动摇的圣经:朗道的对称破缺理论。它说,物质有多少种相,取决于它\"破\"了多少对称性。冰是水破了平移对称,磁铁是破了旋转对称。整个相变理论都建在这上面。\n\n而 BKT 相变和量子霍尔态,是两个不服从这套框架的异类:它们的相变不靠对称破缺,它们的\"不同\"也不能用对称性区分。要区分它们,你得用拓扑。\n\n这不只是多了一个例子,而是多了一整个坐标轴。\n\n随之而来的是\"体—边对应\"这个漂亮结论:一个材料的内部(体)如果是拓扑非平庸的,它的表面(边)就必然存在受保护的导电通道。这些通道里的电子只能单向走,撞上杂质也绕不过去——因为\"绕回头\"在拓扑上不被允许,就像你不能把打了结的绳子退回去。\n\n抗干扰,不靠纯净,靠结构。这在一部手机里发热发烫的今天,听起来像是一个好消息。\n\n## 六、变易与不易\n\n《周易》的\"易\"字,古人解释有三义:变易、不易、简易。\n\n世界在变,这是变易;变化之中有不变的东西,这是不易;而那个不变的道理本身,往往极简单,这是简易。\n\n拓扑学几乎是\"不易\"最纯粹的数学化:形状千变万化,洞的个数不变。三位得主做的事,就是把这条\"不易\"从纸上搬进了真实物质——让一个材料在温度、压力、杂质、形变的万千变化中,守住一个整数的身份。\n\n而中国人在很早以前就用手摸到了这件事。中国结的编法,\"盘长结\"绕来绕去,你顺着线走一圈会发现它其实是一条线;\"吉祥结\"抽紧之后,不剪断就绝对拆不开。编的人不知道什么叫拓扑不变量,但他知道:这个结抗得住揉搓,它的\"结\"不在形状里,在结构里。\n\n一根线的走向可以变,结的个数不能变。形可变,数不可变——这大概是这一届诺贝尔奖最简短的一句话。\n\n## 七、现实应用\n\n拓扑物态离大规模民用还有距离,但它已经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悄悄地给全世界定标准。\n\n**其一,电阻的\"原子钟\"。** 量子霍尔效应给出的那个电阻值 RK = h/e²,约为 25812.807 欧姆,精确到十亿分之几,而且只由两个基本物理常数决定,跟材料、温度、样品尺寸全都无关。1990年起,国际计量委员会直接把它定为电阻的实用基准;2019年国际单位制改革后,安培与欧姆正式建立在基本常数上,靠的正是这类量子标准。也就是说:工厂里校准万用表、电表、电池内阻测试仪的那些标准电阻,追到源头,是一个被拓扑保护的整数。你交的每一度电费,背后都有它。\n\n**其二,让电子不再撞墙。** 拓扑绝缘体的表面有一层\"单向车道\"式的导电通道,电子只能朝一个方向走,杂质挡不住它,因为回头在拓扑上被禁止。这直接指向两件未来的大事:更低功耗的电子器件(不撞墙就不发热),以及拓扑量子计算——把信息编码在拓扑结构里,局部的扰动改不动它,天然容错。这是全世界量子计算竞赛里最被看好的一条路线之一。\n\n**其三,一件更意外的东西:光也能被拓扑保护。** 把同样的数学搬到光子晶体里,可以做出\"光走进去就不会被缺陷散射\"的波导。这类拓扑光子器件已经在实验室里做出原型,未来可能出现在激光器、光芯片和光通信里。\n\n一条打了结的绳子,五十年前只是数学家的玩具。五十年后,它成了电阻的基准、芯片的方向,和一次诺贝尔奖。\n\n---\n\n**出处**\n- Nobel Prize Outreach, *The Nobel Prize in Physics 2016 — Press release*(2016-10-04)— 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physics/2016/press-release/\n- Nobel Prize Outreach, *Popular information: The Nobel Prize in Physics 2016* — 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physics/2016/popular-information/\n- 美国物理联合会(AIP), *David Thouless, Duncan Haldane and Michael Kosterlitz Share Nobel Prize for Study of Exotic States of Matter*(2016-10-04)— https://www.aip.org/inside-science/david-thouless-duncan-haldane-and-michael-kosterlitz-share-nobel-prize-for-study-of-exotic-states-of-matter\n- 敖平,《纯粹的探索:索利斯是践行科学精神的榜样》,《物理》2016年第12期 — https://wuli.iphy.ac.cn/cn/article/pdf/preview/10.7693/wl20161203.pdf\n- 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转载《中国科学报》,《中国科学家解读2016年诺贝尔物理学奖》(2016-10-04)\n- 《科技日报》,《\"拓扑\"让人看到物质更多新特性》(2016-10-08)— https://digitalpaper.stdaily.com/http_www.kjrb.com/kjrb/html/2016-10/08/content_350823.htm","contentType":"text/markdown","attachments":[],"quoteP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