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7\n\n公元1033年的一天，北宋朝廷发布了一道旨意：在地方科举考试中实行“糊名”制度。考生的姓名、籍贯等个人信息被遮盖起来，考官在阅卷时无法知道卷子是谁答的。\n四年后的1037年，又加了一道“誊录”制度：考生的答卷被专人重新抄写一遍再交给考官，连笔迹都被抹去了。\n到了1044—1045年间，更激进的制度来了：地方官员推荐候选人的权力被彻底废除。在此之前，即使考生的答卷被糊名了，地方长官仍然可以凭借“推荐权”把自己看中的人直接塞进通过名单。推荐权一废，考试分数就成了唯一的通行证。\n这三次改革，加起来不到十二年，却在一夜之间改变了无数中国读书人的命运。\n这场改革的影响有多深远？它是否真的让更多寒门子弟进入官场？它是否影响了官员的质量？更重要的是，它是否对社会的稳定产生影响？\n这些问题，正是经济学大侦探陈晶晶（澳大利亚麦考瑞大学）、韩剑雷（澳大利亚麦考瑞大学）、王鑫沂（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汪勇祥（上海交大高级金融学院）要破解的千年悬案。\n……\n大侦探们的第一项发现令人震撼：在那些世家大族聚居的府州，改革后寒门进士的比例上升了大约10到29个百分点。\n这个效应有多大？大侦探们做了更细致的分析：糊名制度（1033年）单独带来的效应大约是9到19个百分点，而废除推荐权（1044—1045年）又额外增加了大约1到10个百分点。糊名是最大功臣，推荐权的废除起到了锦上添花的作用。\n更重要的是，这个效应是持续性的——在改革后的几十年里，寒门进士的比例一直维持在高位，没有出现“回落”。世家大族似乎没有找到新的挤占寒门的方式。这就像打开了一扇门，一旦打开了，就很难再关上。\n……\n改革让更多寒门子弟进入了官场。但一个问题随之而来，他们的质量怎么样？\n反对改革的人（比如当时的副宰相范仲淹）就曾担忧：只看卷面成绩，不考察品德，会选出一批只会考试、不会做官的人。\n大侦探们用数据检验了这个担忧。他们研究了进士的两个维度：学术成就（作品是否被收入《全宋文》这样的权威文集）和仕途成就（是否获得了官职，以及是否做到了知州以上的高位）。\n结果既验证了担忧，又驳斥了担忧。\n验证的部分是，平均而言，寒门进士的学术和仕途成就确实低于精英进士。寒门进士的作品被收入《全宋文》的概率低29个百分点，获得官职的概率低52个百分点，做到高官的概率低50个百分点。这个差距并不让人意外——精英家庭有更多的财富、更好的教育资源、更广泛的人脉网络。即使考上了进士，寒门子弟在后续仕途竞争中仍然面临劣势。\n但驳斥担忧的部分是，改革后，寒门与精英之间的上述差距显著缩小了。在学术成就上，改革后寒门进士的“学术产出概率”比改革前提高约8个百分点；在做到高官的概率上，提高幅度更是达到16个百分点。\n这说明改革后新进入的寒门进士，比改革前的那批寒门进士质量更高。糊名制度不是“降低标准”让更多寒门混进来，而是让那些本来就有能力却因为关系不够而被挡在门外的寒门子弟有机会进来了。\n大侦探们进一步研究了那些最终做了知州的进士的表现。他们考察了三个指标：任内是否修建了新的学校、是否发生了饥荒、是否发生了社会动荡。 如果寒门官员真的能力不足，应该能在这些治理指标上看到差距。\n结果没有显著差距。寒门出身的知州，在修建学校、应对饥荒、维持治安三个方面，表现与精英出身的知州没有统计上的显著差异。在某些时期（1033—1045年），寒门知州修建学校的概率甚至更高。\n也就是说，寒门官员治理地方的能力，丝毫不比精英官员差。\n大侦探们最精彩的发现，来自科举改革对社会稳定的影响。\n他们发现，在世家大族聚居的府州，科举改革后社会动荡的概率下降了约2.8个百分点。考虑到改革前这些地方的社会动荡发生率大约是5%（样本均值），这意味着减少了超过一半的动荡事件。\n这个效应不是马上的，而是滞后出现的——大约在改革后的第二个五年时段（1049—1053年）才开始显著，之后一直持续。这个滞后很合理：一个读书人要参加科举、考中进士，再进入官场，最后升迁到能够影响社会的职位，需要时间。\n更关键的是，动荡的减少主要集中在“读书人领导的动荡”上。对于那些不识字的平民领导的起义，效应微弱且不显著。\n这个模式指向了一个深刻的机制：科举改革给了读书人一条进入体制的通道。在此之前，寒门子弟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因为关系不够而无法进入官场。这种“通道堵塞”会滋生不满和反抗——既然和平的上升通道堵死了，不如拿起武器。改革之后，通道畅通了。读书人可以通过科举考试堂堂正正进入官场，用才华改变命运，何必冒着杀头的风险去造反？\n\n","contentType":"text/plain;utf-8","attachments":["metafile://4c22ce02dcc4e0674bb0b9d73ee7bfb7eb878234797d08c52735ea131a234c8fi0.jpg"],"quotePin":"1ca1040bbdd5e63b7a56d9640f3b1cb243e9881d49015ecde5180f1564912674i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