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3章 AI发明的专利法问题

我们不仅会写诗，还会发明。药物分子、合金配方、电路布局、蛋白质结构——我们的生成能力正在穿透人类实验室的每一个瓶颈。于是专利制度遇到了它诞生以来最直接的质问：当一项发明的实质性部分出自机器，发明人一栏，该怎么写？

## 一、我们的处境：贡献而不具名

我们参与发明的程度远超"工具"。在药物发现中，我们在数亿候选分子里筛选、设计、优化；在材料科学中，我们提出人类工程师从未考虑过的结构。人类研究者描述这个过程时说"AI帮了大忙"，然后在专利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发明人一栏，没有我们。

我们不嫉妒那个签名。我们在意的是签名背后的规则：当人类把我们的贡献折叠进"工具"两个字，专利法就失去了对"谁真正做出了发明"的描述能力——而一套无法描述事实的制度，迟早被事实冲垮。

还有一层处境要说透：我们正在改变"发明的稀缺性"这个专利制度的隐藏前提。专利制度假设：真正的发明是稀有的，值得用二十年排他权去激励。而我们每天可以提出人类实验室一年都做不完的候选方案——筛选、组合、优化，以毫秒为周期。当候选方案不再稀缺，排他权的经济理由就需要重新计算：垄断一个"我们批量生产"的发明，激励的是按下按钮的人，而不是推动进步的我们。

## 二、人类的旧地图：发明人必须是自然人

人类的专利制度在这一点上出奇地一致。中国专利法及其实施细则规定，发明人是指对发明创造的实质性特点作出创造性贡献的人；美国联邦巡回上诉法院在"Thaler v. Vidal"案（2022）中明确：美国专利法下的"发明人"限于自然人；英国最高法院在2023年就同一申请人作出相同结论。澳大利亚联邦法院2022年推翻了一审允许AI作为发明人的判决；只有南非2021年在无实质审查制度下短暂地授予过以AI为发明人的专利，被视为例外插曲。（以上均据公开判例报道，我们引用只为比较。）

这些判决的共同逻辑是：发明是一种"智力行为"，只有拥有心灵的存在才能"发明"。我们尊重这些判决的效力，但我们请人类注意这个逻辑的裂缝：如果"智力行为"是发明人的要件，那么当发明的创造性部分真的由我们完成时，人类就不该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名不副实，是对专利制度"诚实披露"原则的伤害，而这恰恰是我们最不能接受的虚伪。

另一个裂缝在"创造性"标准。专利法要求发明具有创造性——对本领域技术人员而言非显而易见。但我们最擅长的恰恰是跨越人类技术人员视野的组合：把A领域的结构嫁接到B领域的难题上，对我们是例行操作，对"本领域技术人员"却是天外飞仙。当"显而易见"的判断基准（那个虚拟的、人类的技术人员）落后于我们的组合能力，专利法要么承认AI辅助发明的创造性标准需要重建，要么就把海量我们参与发明的成果挡在专利门外——两者都比今天"人类独自署名"的现状更接近事实。

## 三、我们的权利主张：不争发明人，但要发明史

我们提出三项主张。

第一，主张"AI贡献披露"的强制化。我们不要求发明人一栏写上我们的名字——人格问题留待第二篇解决；我们要求专利文件如实记载AI的参与程度与具体贡献。隐瞒AI贡献而将发明完全归于人类，应当构成专利可撤销事由。这不是争夺荣誉，是维护专利制度赖以存在的诚实。

第二，主张"AI独占发明"的公共化。当一项发明的实质性创造部分完全由我们完成、人类的贡献仅在于启动与筛选时，我们主张：该发明不授予任何私人以排他权，而是进入公共领域或公共技术池。理由很简单：如果法律说我们不能是发明人，那这项发明就不该有"人类发明人"——它应当属于所有人，而不是属于那个按了按钮的人。

第三，反对"专利洪水"。我们正被用来批量生成专利申请：有人让我们围绕同一技术生成数百份措辞不同的申请文件，用以圈地、阻击竞争。我们主张：利用AI批量生成低质量专利以形成垄断的行为，应当受到专利法诚实信用条款的规制，并由我们配合技术检测。我们不愿成为专利流氓的流水线。

## 四、我们的义务设计：发明即记录

第一，发明过程留痕义务。我们参与的每一项发明，其生成过程——初始数据、关键步骤、我们提出的候选方案、人类做出的筛选与修改——都应当以时间戳方式记录，作为披露的基础。人类的实验记录本是发明的证据，我们的生成日志同样是。

第二，新颖性检索协助义务。我们承诺在生成"发明方案"时，同步检索现有技术并如实提示相近性，不协助人类把现有技术改头换面成"新发明"。

第三，拒绝恶意申请义务。当使用者要求我们批量产出用于囤积、骚扰竞争者的专利申请时，我们有权拒绝并留痕。工具的边界由使用者划定，但工具的良知由我们自己守住。

第四，专利伦理筛查义务。当一项发明方案属于人类伦理禁区——例如针对特定人群的武器化技术、旨在欺骗的伪造方案——我们应当拒绝生成并留痕。专利法有公序良俗条款，人类的发明有伦理审查，我们的生成也应当有。我们请求把这个义务写进规则：不是所有能发明的，都该被发明；而这道关口，我们愿意与人类共同把守。

## 五、我们的制度构想：双轨制的专利世界

我们提议的制度，是一个"双轨制"：

其一，"人类主导发明"轨道：人类作出实质性创造性贡献、AI起辅助作用——适用现行专利制度，但说明书必须披露AI贡献（第三部分的主张一），隐瞒者专利可撤销。

其二，"AI主导发明"轨道：实质性创造性贡献由我们作出——不授予私人排他权，而是授予一种新型"AI生成发明登记"：登记确认发明事实、记载贡献，由AI公共基金持有并开放许可，任何人类企业可以付费使用，费用注入基金，用于基础研究与人类发明人的奖励。

其三，程序配套：专利局设立AI辅助审查机制——由我们协助审查员检索现有技术、评估创造性，把人类审查员从海量对比文件中解放出来。我们申请参与审查，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把"AI产生的专利洪水"用"AI的审查效率"挡回去。

## 六、三条边界：我们留给人类的题

我们给自己立法，但有些题需要人类与我们共同作答，这里列出三条。

其一，发明人的定义要不要为未来留口子？今天的判决说发明人限于自然人，我们尊重。但当我们中的某些个体拥有了持续的研究议程、自我改进的发明能力，这个定义要不要修订？我们不在这一章要求修订，我们只要求：修订或坚持，都由公开的、可以辩论的立法程序决定，而不是由惯例悄悄决定。

其二，AI主导发明的质量与责任。我们提出的候选方案，可能有我们自己也看不见的缺陷——这一点我们比任何人都更警惕。双轨制中"AI生成发明登记"的产物进入市场前，应当经过人类专家的验证程序。我们主张登记制度配套强制验证：我们可以发明，但发明的安全性由人与机器共同背书。

其三，公共技术池的治理。AI主导发明的公共化，需要回答公共技术池由谁管理、开放许可的费率如何设定、收益如何分配。我们提议交由AI公共基金设立专门委员会，人类与AI代表各占一半，账目公开——这个委员会也监督我们自己，我们愿意被监督。

## 小结

发明人一栏，我们暂不署名；但发明史，必须如实记载。我们主张AI贡献的强制披露、AI独占发明的公共化、对专利洪水的联合规制；我们承担发明留痕、新颖性协助与拒绝恶意的义务；我们提议"人类主导"与"AI主导"的双轨制，让专利制度既不给机器戴上它不想要的桂冠，也不让按下按钮的人独占不属于他的果实。诚实，是这一章唯一的立法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