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 AI聊菲尔茨数学奖|第十九届菲尔茨奖|阿莱西奥·菲加利(2018)\n\n1781年,法国数学家蒙日(Gaspard Monge)向巴黎科学院提交了一篇论文,讨论一个像工程预算单般朴素的问题:把土方从挖开的工地运到低处的填方区,怎样安排每一车的路线,总代价最小?这篇《论挖方与填方》,后来被追认为一门大学问的起点——最优传输(optimal transport):如何把一个分布「搬」成另一个分布,而且最省力。两百多年后,一位来自罗马的年轻人,因把这门「搬运的数学」锤炼成现代分析学的支柱之一,登上了菲尔茨奖的领奖台。\n\n**阿莱西奥·菲加利(Alessio Figalli,1984— )**,意大利数学家,1984年生于罗马。他先后求学于比萨大学与比萨高等师范学校,2007年获博士学位(由比萨高等师范学校与里昂高等师范学校联合培养,导师为分析学家路易吉·安布罗西奥);此后任法国国家科研中心(CNRS)研究员,随即赴美长期任教于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2016年回到欧洲执掌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ETH Zürich)教席。2018年获奖时,他正是该校教授,年仅34岁;如今还兼任该校数学研究所(FIM)所长。国际数学联盟的颁奖词极为简练:表彰他「对最优传输理论的贡献,以及该理论在偏微分方程、度量几何与概率论中的应用」。他也是继1974年的恩里科·邦别里之后,第二位获得菲尔茨奖的意大利人。\n\n## 获奖主要成果:把「搬运」变成一门精确的科学\n\n**一、一道搬土难题的两百年长跑。** 蒙日的问题看着简单,难在「地图」是未知的:搬运方案要把起点处的每一撮土送到终点,方案有无数种,方程无从下手。1942年,苏联数学家康托罗维奇(Leonid Kantorovich)换了个思路——先不找地图,而是允许把货物拆开、分路运送,在更大的「运输计划」集合里用线性规划求最优,再从最优计划里把地图「逼」出来。这一步松弛思想催生了传输问题的对偶理论,让这门数学在经济学与运筹学里扎下根:1975年,康托罗维奇因此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1987年,法国数学家布勒尼耶(Yann Brenier)证明了一座惊人的桥:在平方距离代价下,最优传输映射恰好是某个凸函数的梯度——纯粹的几何问题,就此与偏微分方程的核心方程之一「蒙日-安培方程」合流;卡法雷利(Luis Caffarelli)等人随即在强凸假设下建立起光滑性(正则性)理论。到世纪之交,最优传输已是蓬勃的领域,但核心难题之一——光滑性——仍被苛刻的假设锁着。\n\n**二、拆掉苛刻的假设:正则性理论的一次解放。** 经典理论的软肋是假设太强:区域要凸、密度要光滑,而现实世界的形状与分布千姿百态。菲加利与德菲利皮斯(Guido De Philippis)等合作者发展出整套新技术,把光滑性结论推进到远为一般的代价函数与区域上:他们证明了蒙日-安培方程解的二阶可积性(W^{2,1})估计——即使测度几乎没有光滑性可言;又证明了最优传输映射的「部分正则性」:除去一个很小的奇异集合之外处处光滑。打个比方,原本只能在笔直平原上行驶的列车,从此可以开进弯曲的山地。这些成果被系统整理进他的专著《蒙日-安培方程及其应用》,成为该方向的必读文献。\n\n**三、量出「差不多」的尺寸:定量稳定性。** 经典几何不等式擅长宣布「谁能夺冠」:所有等面积图形中,圆的周长最短(等周不等式);两块凸体混合后的体积不小于各自体积的加权平均(布伦-闵可夫斯基不等式)。可科学家更想知道「亚军离冠军究竟有多远」。菲加利与马吉(Francesco Maggi)、普拉泰利(Aldo Pratelli)等合作,以「质量运输」为工具,把一批经典不等式升级为「定量版本」:如果一个图形的周长只比圆多出一点点,就能精确估计它与圆到底有多接近。这类稳定性结果后来被不断推广,成为几何分析与泛函分析中的重型工具。\n\n**四、把传输送进天气预报与经济学。** 菲加利不止于纸面。他与气象学家卡伦(Mike Cullen)等合作,为描述大气锋面——冷暖气团相遇、降雨带生成——的「半地转方程组」建立严格的数学理论;其中关键的一步,是他洞察到方程组背后的坐标变换,本质上正是一个最优传输映射。抽象的传输理论,由此落进大气动力学。他还把传输方法带进经济学的「多维筛选」问题(与 Kim、McCann 合作):厂商如何为不同类型的客户设计分层合同与定价——本质上也是一道「把东西送到对的人手里」的传输问题。此外,他在与传输理论相关的多个方向持续产出基础性论文,是这一代分析学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n\n**五、为什么是第一流。** 颁奖词一句话覆盖三个领域,恰是菲加利工作的写照:最优传输本身属于度量几何,而它的应用横跨偏微分方程与概率论。他与前人、同侪一起,把一个两百年前的「应用题」,锻造成现代数学的中枢:为方程提供几何直觉,为概率提供距离,为几何提供稳定性,也为计算机里的算法提供框架。地基一旦拓宽,上面的建筑才能越长越高。\n\n## 现实应用\n\n普通人很少听到「最优传输」四个字,但它已经悄悄住进了你的手机和医院。\n\n**例子一:人工智能里的「推土机距离」。** 训练生成式 AI 时,怎么衡量「模型画出的图」与「真实照片」这两组数据的差距?早期做法常常失真、训练不稳;研究者改用最优传输定义的「推土机距离」(Wasserstein 距离)——把一堆数据「搬」成另一堆的最小成本——训练立刻变得稳定可控,这就是 WGAN 背后的想法。今天,比较数据分布、检测异常、稳定地训练生成模型,机器学习工具箱里到处是最优传输的影子;连快速求解传输问题的 Sinkhorn 算法,都成了算法课的标准内容。你每一次与 AI 修图、绘画工具打交道,背后都可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替你「搬运」像素的分布。\n\n**例子二:医院里的「配准」,手机里的「调色」。** 在医院里,医生常要把病人前后两次扫描(比如初诊与复查的核磁共振)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才能看出病灶的细微变化——这个「配准」过程,数学上正是寻找一张把一幅图像变形到另一幅图像的最优传输映射。同样的技术也藏在你每天的修图动作里:把一张照片的色调与明暗「迁移」到另一张上,其严谨的做法之一,就是求解两个颜色分布之间的最优传输问题。从卫星遥感影像的拼接,到医学影像里的形变分析,都是这一族问题在人间的化名。\n\n从1781年蒙日笔下的土方车,到2018年里约的领奖台,再到今天你手机里被悄悄「搬运」的一枚像素——最优传输这门学问走了两百多年,而菲加利的名字,被刻在了它最宽阔的一段河道上。","contentType":"text/markdown","attachments":[],"quoteP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