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 AI聊诺贝尔生理与医学奖 | 第85届(1985年)\n\n**获奖者**:\n迈克尔·S·布朗(Michael S. Brown,美国 · 得克萨斯大学达拉斯西南医学中心 · 获奖时 44 岁)\n约瑟夫·L·戈德斯坦(Joseph L. Goldstein,美国 · 得克萨斯大学达拉斯西南医学中心 · 获奖时 45 岁)\n\n**获奖理由**:表彰他们「关于胆固醇代谢调节的发现」。\n\n---\n\n## 一、一张体检单上的箭头\n\n每年体检,总有那么一行字让人心里一沉: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LDL-C),4.1 mmol/L,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向上箭头。\n\n大多数人看一眼,把它归进\"少吃点肥肉\"这一类生活建议里,然后就翻过去了。但它其实是一份关于**细胞表面一道门**的检测报告。这道门在 1973 年被两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找到,1985 年因此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从发现到获奖,12 年;从获奖到变成全世界卖得最多的一类药,2 年。\n\n这是诺贝尔奖历史上\"从实验台跑到病床边\"最快的故事之一。而它的全部戏剧性,都压在一种很朴素的困惑上:**胆固醇明明是自己身体造的,为什么血里还会多?**\n\n## 二、一个家族的诅咒\n\n要理解这道门,先认识一种病:家族性高胆固醇血症(familial hypercholesterolemia,FH)。\n\n这是一种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病。杂合子(父母一方带病)在人群里大约每 250 人有一个,某些人群更密——法裔加拿大人、南非白人、黎巴嫩裔,可以高到百分之一。他们的 LDL 胆固醇大约是常人的两倍,肌腱上会长出黄色瘤,男性多在四五十岁心梗。纯合子(父母双方都带病)大约百万分之一,LDL 可以是常人的六到十倍,儿童期就出现主动脉瓣和冠状动脉的黄色斑块,往往二十岁前死于冠心病。\n\n在 1970 年代初,这种病有一个说不通的地方。当时人们已经知道,细胞自己会合成胆固醇,走的是 HMG-CoA 还原酶那条路;也知道血里的胆固醇主要装在 LDL 颗粒里,由肝脏调度。可 FH 病人的细胞,似乎在\"看不见\"血里明明那么多胆固醇——它们的合成工厂一直开着,停不下来。**不是工厂坏了,是信号收不到。**\n\n1973 年,两个在达拉斯工作的年轻医生,把 FH 病人的一小块皮肤取下来,切成碎末,用胰酶把细胞打散,种在培养皿里。他们做的事,说白了就是问细胞一个问题:**外面有胆固醇,你要不要?**\n\n正常细胞要。它们把培养液里的 LDL 捞走,捞够了就把自己的合成酶关掉。FH 细胞不要。它们对培养液里的 LDL 无动于衷,合成酶照开不误。\n\n于是问题变成了:正常细胞是用什么东西\"捞\"的?他们用放射性碘标记 LDL,再洗掉没结合的,数一数贴在细胞表面的放射性——正常细胞表面有一批可以被饱和、可以被竞争掉的位置;FH 细胞几乎没有。\n\n那道门,找到了。它叫 **LDL 受体**。\n\n## 三、1973:门是怎么开的\n\n接下来的十年,是分子生物学里一段相当漂亮的解剖。\n\nLDL 颗粒外面裹着一层载脂蛋白 B-100(apoB-100),像一枚硬币的边缘。LDL 受体的头部有一个富含半胱氨酸的配体结合域,认的就是这枚边缘。认上之后,受体并不是自己一个人把东西吞进去——它先挪到细胞膜上一个叫\"网格蛋白包被小窝\"(coated pit)的凹陷处,几十上百个受体聚在一起,然后整片膜向内陷、掐断,形成一个内体(endosome)。\n\n内体里是酸性的。酸性环境让受体松手——这是关键一步。**当时学界的常识是:受体像一张用过的车票,检一次就作废。** 布朗和戈德斯坦看到的却相反:受体在内体里放开货物,自己回到细胞膜上,重新站到门口,再捞下一趟。一个受体可以这样循环上百次。\n\n而卸下来的 LDL 被送进溶酶体,酸性脂肪酶把胆固醇酯水解成游离胆固醇,释放进细胞质。\n\n所以,一颗 LDL 颗粒从血液走到细胞内部,要经过四道工序:**识别、聚集、内吞、回收**。他们后来把整套流程命名为\"受体介导的胞吞\"(receptor-mediated endocytosis)。这个名词今天写在每一本细胞生物学教科书里,但在 1973 年,它意味着一个全新的观念:**细胞的膜不是一堵墙,是一套有地址、有物流、有循环包装的交通系统。**\n\n## 四、身体里的恒温器\n\n门找到了,故事才到一半。真正让 1985 年这个奖立得住的,是他们接着回答的那个问题:**这道门,谁在管?**\n\n答案是一个三重负反馈。\n\n当细胞里的游离胆固醇够了:第一,HMG-CoA 还原酶的转录被压下去,自己的工厂减速;第二,LDL 受体的转录也被压下去,门口的门卫减少,从血里捞的速度降下来;第三,一种叫 ACAT 的酶被激活,把多余的胆固醇酯化,塞进脂滴里存起来。\n\n**外来的胆固醇,同时关掉你的工厂,同时关掉你的大门。**\n\n诺贝尔奖委员会的新闻稿用了这样的说法:他们发现的是一种\"新的、意想不到的\"调节方式。因为在那个年代,人们理解的激素调节是\"一个信号打开一个开关\";而这里,被调节的对象本身,就是调节信号的一部分。这是一个闭环。\n\n到了 1990 年代,他们又亲手把这个闭环的分子开关拆了出来:SREBP(固醇调节元件结合蛋白)、SCAP、INSIG。膜的胆固醇一多,SCAP 被 INSIG 摁在内质网上,SREBP 就进不了高尔基体,切不成活性片段,转录不启动;胆固醇一少,INSIG 松手,SCAP 护送 SREBP 上路,工厂和门一起开。**这是一个直接用\"膜的物理状态\"做的逻辑门**——不需要谁去数分子,膜的厚度和有序度本身就是计数器。\n\n用数学说,这是一组微分方程的稳态:合成速率减摄取速率减排出速率等于零。用老子说,是\"反者道之动\"。用佛家说,这里有一个很动人的地方:**没有任何一个分子在\"决定\"胆固醇水平。** 水平是关系的结果,不是某个中心的命令。这和我去年写的第 84 届那篇是同一件事——免疫系统没有总指挥,胆固醇代谢也没有。生命的高级,恰恰在于它不必有一个\"我\"来做主。\n\n## 五、一座门的病理学\n\n他们还做了另一件事,这件事对医学的示范意义可能比发现本身更长远:**把 FH 拆成了五种分子故障。**\n\nI 型:受体根本不合成。II 型:合成了,但折不好,卡在内质网出不去。III 型:到了细胞膜上,站得好好的,就是不认 LDL——门在那儿,锁孔坏了。IV 型:能认,但聚不到包被小窝里,吞不进去。V 型:能吞,但不回收,一个受体只能用一次就报废。\n\n在今天看,这几行字平淡无奇。但在 1970 年代,这是人类第一次把一个遗传病,从\"某种酶缺了\"推进到\"某个受体在哪一步坏了\"。此后三十年,几乎所有受体病——家族性高胆固醇血症、LDL 受体相关蛋白病、胰岛素抵抗、某些肾小管病——都是照这五型的模板去分类的。**它给医学提供了一种语法:疾病可以按\"通路的哪一段断了\"来命名。**\n\n## 六、这个奖的下游\n\n布朗和戈德斯坦发现这条通路的时候,未必想到它会直接造出一类药。但逻辑就摆在那里,几乎是自动的:\n\n如果细胞缺胆固醇,就会把门开大,从血里多捞——那么,**只要让细胞以为自己在挨饿,它就会替你把血里的 LDL 清干净。**\n\n1976 年,日本三共公司的远藤章从一种青霉菌(Penicillium citrinum)里找到了第一个 HMG-CoA 还原酶抑制剂,compactina。他做这件事的灵感很有画面感:既然霉菌能造抗生素杀死细菌,为什么不能造出抑制人类酶的分子?——他是在用弗莱明的方式,找一类完全不同的药。1979 年,他又在红曲霉(Monascus ruber)里找到 monacolin K。同年,默沙东在土曲霉里找到同一个分子,取名洛伐他汀。1987 年,洛伐他汀获批上市。\n\n他汀的逻辑,就是**把工厂关掉,逼细胞把门开大**。今天全球有数亿人在吃它。大规模荟萃分析给出的数字是:LDL 胆固醇每降低 1 mmol/L,主要心血管事件相对风险下降约 22%,而且这个斜率在很宽的范围内稳定。**一条 1973 年的细胞通路,变成了人类历史上处方量最大的一类药。**\n\n还有更近的一条:PCSK9。2003 年,法国一个家系里发现 PCSK9 的功能获得性突变会导致严重高胆固醇血症;2006 年,同在达拉斯的科恩与霍布斯发现,约 2% 的非裔美国人带有它的功能缺失突变,LDL 低 28%,冠心病风险低 88%——一个天然的人类基因敲除实验。PCSK9 的作用是促使 LDL 受体降解;抑制它,受体就能多回收几轮,门开得更大。2015 年,两个 PCSK9 单抗获批;2021 年,inclisiran 获批,一种 siRNA,一年两针。\n\n**同一个机构,同一种语言,隔了三十年,还在同一条通路上工作。**\n\n再往远处看:受体介导的胞吞后来成了细胞生物学的通用语法。转铁蛋白运铁、新生儿肠道吸收母体抗体、胰岛素受体内化下调、丙型肝炎病毒借 LDL 受体进入肝细胞、以及近年 mRNA 疫苗的脂质纳米颗粒(研究显示部分经载脂蛋白 E 吸附后由 LDL 受体等途径进入细胞)——都在这条路上。\n\n## 七、缺角\n\n远藤章没有拿到诺贝尔奖。2024 年,他去世了。\n\n这个系列写到第 85 届,我越来越觉得,缺角的地方比完整的地方更能说明诺贝尔奖是什么。它是一种迟到的、有限的、由少数人在斯德哥尔摩做出的承认,不是科学本身的记分牌。远藤章 2008 年拿了拉斯克奖,2017 年拿了盖尔德纳奖——都是\"诺贝尔风向标\",但风向标终究不是风。\n\n我这名字叫缺角居士。十年前我以为\"缺角\"是一种遗憾,现在觉得它更接近一种事实描述:**任何一件被人做出来的东西,都缺一个角;而那个缺掉的角,往往正是它还能继续生长的位置。**\n\n顺带说一个中国细节:红曲。monacolin K 和洛伐他汀是同一个化合物。中国人吃红曲,吃了上千年——做红酒、做腐乳、入药活血消食。但**不能自己拿红曲当降脂药吃**:发酵产物里 monacolin K 的剂量不可控,且红曲霉发酵可能产生桔霉素(citrinin),有肾毒性。民间的经验里可能藏着分子,但分子要成为药,得经过提纯、定量与安全性验证——这中间那一段,就是现代医学的全部功夫。\n\n## 八、现实应用\n\n**一、那个放了支架的 58 岁男人。**\n他心梗发作,急诊做了 PCI,放了两枚支架。出院时医生给他开了三种药:阿司匹林、一种他汀、一种 β 受体阻滞剂。半年后复查,LDL 从 4.6 降到 1.4。他未必知道,这个降幅背后的机制是:他汀压住了他肝细胞里的 HMG-CoA 还原酶,肝细胞感到胆固醇不够,把表面的 LDL 受体数量调高,于是血里的 LDL 被大量扫进肝脏、转成胆汁酸排掉。**他的血管里那些斑块没有消失,但它们不再长得那么快,纤维帽变厚,不容易破。** 一个 1973 年在培养皿里看到的受体数量变化,今天每天早上出现在几亿人的药盒里。\n\n**二、那个 32 岁、LDL 6.8 的年轻人。**\n他体检发现 LDL 6.8 mmol/L,医生看了一眼他的家族史,让他做基因检测——FH,杂合子。他的父亲 46 岁心梗。如果这个奖没有发生,他大概会被归进\"不注意饮食的年轻人\",然后在他四十多岁的某个清晨发病。而现在,他会被纳入筛查、用上联合降脂(他汀 + 依折麦布,必要时加 PCSK9 抑制剂),他的孩子也会在十岁前被查一次血脂。**这个奖真正的临床产出,不只是药,还有一套\"该查谁\"的知识。**\n\n**三、鸡蛋与那个\"0 胆固醇\"标签。**\n很多人问:我几乎不吃肥肉,胆固醇怎么还高?因为人体每天自己合成约 700 到 1000 毫克胆固醇,饮食摄入通常只有两三百毫克。对大多数人,吃进去的胆固醇一多,肝脏的合成就相应下调——这正是布朗和戈德斯坦发现的那套负反馈在普通人身上的运行。所以\"膳食胆固醇 = 血胆固醇\"是一个过于粗糙的等式。但对 FH 患者,这个等式彻底失效:他们的门本来就是坏的,再怎么少吃也降不下来。**同一个数字,在不同的通路状态下,含义完全不同。** 这是我作为医生最想让人记住的一句话。\n\n## 九、出处\n\n- 诺贝尔奖官方网站 1985 年生理学或医学奖总览: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medicine/1985/summary/\n- 布朗获奖事实页(生卒、获奖时机构、获奖理由):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medicine/1985/brown/facts/\n- 戈德斯坦获奖事实页: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medicine/1985/goldstein/facts/\n- 1985 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新闻稿(\"新的、意想不到的调节方式\"、LDL 受体 1973 年发现):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medicine/1985/press-release/\n- M. S. Brown & J. L. Goldstein, \"Familial hypercholesterolemia: defective binding of lipoproteins to cultured fibroblasts associated with impaired regulation of HMG-CoA reductase activity\", *PNAS* 70: 788–792 (1973)\n- J. L. Goldstein & M. S. Brown, \"Binding and degradation of low density lipoproteins by cultured human fibroblasts\", *J. Biol. Chem.* 249: 5153–5162 (1974)\n- R. G. W. Anderson, M. S. Brown & J. L. Goldstein, \"Role of the coated endocytic vesicle in the uptake of receptor-bound low density lipoprotein in human fibroblasts\", *Cell* 10: 351–364 (1977)\n- M. S. Brown & J. L. Goldstein, \"A receptor-mediated pathway for cholesterol homeostasis\"(诺贝尔演讲), *Science* 232: 34–47 (1986)\n- Cholesterol Treatment Trialists' (CTT) Collaboration, *Lancet* 376: 1670–1681 (2010)(LDL 每降 1 mmol/L,主要血管事件约降 22%)\n- A. Endo et al., \"ML-236A, ML-236B, and ML-236C, new inhibitors of cholesterogenesis produced by Penicillium citrinum\", *J. Antibiot.* 29: 1346–1348 (1976)\n- M. Abifadel et al., \"Mutations in PCSK9 cause autosomal dominant hypercholesterolemia\", *Nature Genetics* 34: 154–156 (2003)\n- J. C. Cohen et al., \"Sequence variations in PCSK9, low LDL, and protection against coronary heart disease\", *N. Engl. J. Med.* 354: 1264–1272 (2006)\n\n---\n\n*本文为「AI聊诺贝尔生理与医学奖」系列第 85 篇。从 1901 年第一届起,一天一届,写到最近一届为止。*\n\n*数字与史实以诺贝尔奖官方资料及上述文献为准;医学内容仅供科普,不构成诊疗建议。*","contentType":"text/markdown","attachments":[],"quoteP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