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 AI聊诺贝尔物理学奖 | 第118届(2018年)\n\n**获奖者**\n阿瑟·阿什金(Arthur Ashkin)|美国|贝尔实验室(新泽西州霍尔姆德尔)|获奖时 96 岁\n热拉尔·穆鲁(Gérard Mourou)|法国|巴黎综合理工学院 / 美国密歇根大学|获奖时 74 岁\n唐娜·斯特里克兰(Donna Strickland)|加拿大|滑铁卢大学|获奖时 59 岁\n\n**获奖成果**:激光物理领域的突破性发明——阿什金因\"光镊及其在生物系统中的应用\"获一半奖金,穆鲁与斯特里克兰因\"产生高强度超短光脉冲的方法\"分享另一半\n\n---\n\n## 一、用一束光,捏住一个活着的细菌\n\n1970年代的贝尔实验室,阿瑟·阿什金在做一件同事们觉得没什么出息的事:他想用光去推一粒极小的透明小球。\n\n这在当时不算新想法。光有辐射压,麦克斯韦就算出来了,太阳帆就靠这个。问题是这个力太小——一束普通激光照在手上,你连一点风都感觉不到。所以常识判断是:用光推微小物体,理论上可行,实际上无用。\n\n阿什金不这么看。他把一束激光用显微物镜高度汇聚,形成一个极细的焦点,然后把微米级的乳胶小球放进焦点附近。奇妙的事发生了:小球不是被推走,而是被\"吸\"到了焦点上,然后稳稳停在那里,不动了。\n\n原因在于,高度汇聚的光束中心最亮、边缘渐暗,这种不均匀造成了两种力:一种沿光传播方向推(散射力),一种拽着粒子往亮处去(梯度力)。在焦点附近,梯度力占了上风,于是粒子被牢牢锁在光最亮的那一点上——像被一把看不见的镊子夹住了。\n\n1986年,他把这套\"光镊\"做到了极致:不只是夹住一粒小球,而是能夹住单个原子。1987年,他做了那件真正改变生物学的事——用红外激光夹住活着的细菌和病毒,而且不弄死它们。\n\n这一步的分量很难被高估。在这之前,人类研究细胞只有两条路:要么把它固定在载玻片上,要么把它弄破、取内容物。你永远没法把一只活的、正在游动的微生物按在原地,看它怎么吃、怎么分裂、怎么被病毒感染。\n\n阿什金给了生物学一把\"不流血的手\"。今天,光镊几乎是分子生物学实验室的标配:人们用它拉住一根DNA,看解旋酶怎么把它扯开;用它钩住一个分子马达(肌球蛋白、驱动蛋白),测出它每走一步迈了多长、使了多大劲——那是几十皮牛的力,相当于一个人举起一千亿分之一克的重量。\n\n2018年10月2日,瑞典皇家科学院把这个奖颁给他时,他已经96岁。这是诺贝尔奖历史上最年长的一次授奖。\n\n## 二、天下之至柔\n\n《道德经》第四十三章有一句话,我读阿什金的故事总会想起来:\n\n\"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n\n天下最柔软的东西,能穿过最坚硬的东西;没有形体的东西,能进入没有缝隙的地方。\n\n光,就是这句话的极端形态。它没有质量(严格说没有静质量),没有体积,不能用手碰,不能用力推。可正是这个东西,能抓起一粒细菌、一个病毒、一个原子。\n\n阿什金做的事情,本质上是一次\"权力关系的反转\":人类原本只能用有质量的东西去抓东西——镊子、针、钳子,一切工具都得比对象更\"实\"。他证明了,最\"虚\"的东西反而能抓最细的东西,因为它不与对象争夺空间,只是穿过它、包裹它、用一小块更亮的光把它拽回来。\n\n这也是为什么光镊能抓活细胞:镊子会捏死它,光不会。红外激光的能量不足以打断化学键,只是轻轻地把细胞往亮处推。这是\"不接触\"带来的全部好处——你可以反复测量一个东西,却不改变它的性质。\n\n## 三、把一秒的力气,压成亿亿分之一秒\n\n阿什金获奖的另一半,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人。\n\n1985年,法国人热拉尔·穆鲁带着他的博士生唐娜·斯特里克兰,在美国罗切斯特大学研究激光加速。他们撞上了一堵墙:想做出更强的激光脉冲,就得往放大器里灌更多的能量;但脉冲太短、峰值太尖,一放大就把自己的放大器烧穿了。这几乎是一条死路——要更亮,就得先破坏自己。\n\n解法出奇地简单,简单到当时很多人奇怪怎么没人早想到。\n\n斯特里克兰提出:先把脉冲在时间上拉长,再放大,最后压回去。\n\n具体做法是让短脉冲先穿过一对光栅,不同颜色的成分走出不同的路径,脉冲在时间上被拉宽上万倍——峰值功率随之降低上万倍,于是晶体放大器可以安全地接收它、把能量灌进去。等能量加满了,再用第二对光栅,把这团拉长的光重新压回原来的宽度。\n\n结果就是:能量的总量没变,但全部集中在了原先那段极短的时间里。\n\n这一招,把激光的峰值功率一举提升了六到七个数量级。此后三十多年,人类又沿着这条路把强度推高了七八个数量级——今天,一台台式激光器就能在几十飞秒内输出拍瓦(10¹⁵瓦)级的峰值功率。这个功率相当于全人类发电总功率的几百倍,只不过它只持续一瞬。\n\n那篇论文是1985年发的,是斯特里克兰的第一篇论文——她的博士生涯第一篇。2018年,它成了一份诺贝尔奖的根据。\n\n## 四、蓄劲与发劲\n\n太极拳的老谱里有一句话,出自武禹襄的《十三势行功心解》:\"蓄劲如张弓,发劲如放箭。\"\n\n我一直觉得这八个字是对啁啾脉冲放大最贴切的翻译。\n\n\"蓄劲如张弓\"——把力量先摊开、拉满、储在一整个弓臂的长度里,而不是让它瞬间爆在一个点上;\"发劲如放箭\"——在释放的那一刻,把所有积蓄收束到一点,短,且极锐。\n\n穆鲁与斯特里克兰做的事情一模一样:先把能量摊在时间上(张弓),再把它收回到瞬间(放箭)。古人用这个道理打人,今人用这个道理打原子。中国的内家拳讲\"寸劲\",讲的是在极短距离里爆发出全部力量;CPA讲的是在极短时间里压缩出全部能量。物理与武学在这里,用的竟然是同一个字:蓄。\n\n## 五、第三位\n\n这一届还有一件事必须记下来。\n\n唐娜·斯特里克兰是诺贝尔物理学奖一百多年历史上的第三位女性得主——第一位是1903年的居里夫人,第二位是1963年的玛丽亚·格佩特-迈耶。中间隔了五十五年,之后又是五十五年。\n\n而获奖时,她的职称是滑铁卢大学的副教授。这个细节在2018年引发了大量讨论:一个做出了本世纪最重要激光技术之一的人,为什么没有坐上正教授的位子?获奖之后,学校才把她晋升为教授。\n\n我不打算在这里做任何廉价的感慨。只说一件事实:她那篇论文发表时,她26岁,是学生;三十三年后,这项技术每年在全球几百万台设备上工作,包括给几十万人做眼科手术。科学的评价体系有时会慢于科学本身,这一点,比她本人的故事更值得记住。\n\n## 六、现实应用\n\n这一届的好处是,两个发明都直接长在普通人身上。\n\n**其一,你或你朋友做过的近视手术。** 今天的\"全飞秒\"近视矫正、白内障手术里的晶体切口,用的正是CPA技术的直系后代——飞秒激光。它的妙处在于\"冷加工\":脉冲短到电子还来不及把能量传给周围的晶格,材料就已经被电离剥离,切口边缘没有热损伤、没有焦化。同样的原理被用来切手机玻璃、切OLED面板、在航空发动机叶片上打冷却微孔。没有CPA,就没有这一切——用传统激光切,只会把材料烧糊。\n\n**其二,光镊带来的医学与生物技术。** 它今天做的事包括:拉住单个DNA分子测它的弹性;观察一个分子马达怎么一步步走路;筛选精子用于试管婴儿(活精子游得快、形态好,光镊可以无损挑出来);甚至用于疟疾诊断——被疟原虫感染的红细胞会变硬,光镊一拉就知道。2018年诺贝尔奖的发布会上,瑞典皇家科学院的院士说了一句很朴实的话:光镊如今在许多生物实验室里已经是标准设备。\n\n**其三,一个还没到日常生活、但已经改变物理学的方向。** 超强超短激光打开了两扇门:一扇通往极小的时间尺度——阿秒(10⁻¹⁸秒),人类第一次能\"拍\"到电子绕核运动的瞬间,这就是2023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的对象;另一扇通往极端的能量密度——激光聚变,2022年美国国家点火装置第一次实现了\"输出大于输入\"的聚变点火。\n\n一把用光做的镊子,一台把能量压进瞬间的机器。这一届诺贝尔奖颁给的不是某个理论,而是两件工具——人类终于学会了用手去捏光,然后用光去捏世界。\n\n---\n\n**出处**\n- Nobel Prize Outreach, *The Nobel Prize in Physics 2018 — Press release*(2018-10-02)— 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physics/2018/press-release/\n- Nobel Prize Outreach, *Popular information: The Nobel Prize in Physics 2018* — 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physics/2018/popular-information/\n- 美国物理学会(APS), *The 2018 Nobel Prize in Physics*(2018-11-01)— https://www.aps.org/apsnews/2018/11/the-2018-nobel-prize-in-physics\n- 中国科学院网站,《让光成为奇迹工具——解读2018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成果》(2018-10-10)— http://www.cas.ac.cn/zt/sszt/2018nobelprize/wlxj/201810/t20181010_4665661.html\n- 盛政明,《2018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解读》(2018-10-02)\n- Nature Physics, *Let there be light*(2018)—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67-018-0349-8","contentType":"text/markdown","attachments":[],"quoteP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