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 AI聊诺贝尔物理学奖 | 第87届(1987年)\n\n**获奖者**\n- J. 格奥尔格·柏诺兹(J. Georg Bednorz,德国 · 瑞士苏黎世 IBM 研究实验室 · 获奖时37岁)\n- K. 亚历山大·缪勒(K. Alex Müller,瑞士 · 瑞士苏黎世 IBM 研究实验室 · 获奖时60岁)\n\n获奖理由:因\"在发现陶瓷材料超导电性方面的重要突破\"共同获奖,分享全部奖金。这个奖发得极快——从论文发表到站上斯德哥尔摩的领奖台,不到二十个月。\n\n**零下二百六十九度的房间**\n\n1911年,荷兰莱顿。卡末林·昂内斯把水银冷到液氦温度,4.2 K,零下269度。他看见电阻不是变小,是断崖式地变成零——指针直接指在0,怎么测都是0。他把这叫作\"超导态\"。\n\n零电阻不是\"很省电\"的意思,是另一回事。普通导线里,电子一路撞晶格、撞杂质、撞声子,走一步掉一点能量;超导体里,电流一旦起跑,可以绕着环走上几年不衰减。1933年迈斯纳又发现,超导体把磁场整个推出去——磁力线绕着它走,像水绕过油。零电阻加上完全抗磁性,两件事合起来,已经不是一个\"性能\",而是一个宏观量子态:不是电子们各走各的,而是几十亿个电子对共用一个波函数,整块材料像一个巨大的原子。\n\n这很美,但它只发生在4.2 K。要维持这个温度,得用液氦。氦在自然界是稀有气体,液化成本极高,全世界产量的一小部分就吃掉了大科学装置的预算。所以超导从1911年到1986年,一直被关在一个几开尔文的\"小房间\"里:能做MRI、能做加速器磁体,却始终走不进普通人的生活。\n\n**一道被判了死刑的天花板**\n\n1957年,巴丁、库珀、施里弗给出BCS理论:电子两两结成\"库珀对\",通过晶格振动(声子)搭桥,绕开彼此的库仑排斥,成对之后不再被单个散射。这套理论解开了超导之谜,1972年拿了诺贝尔奖。\n\n但它同时立了一道墙。声子能量有限,耦合再强也有上限,理论估计临界温度到不了30到40 K。这不是工程难题,是判词。1973年,Nb₃Ge 把记录推到23.2 K,之后十三年,全世界最好的实验室在这道墙前集体停住。有人私下说,超导的临界温度已经\"做完了\"。\n\n**缪勒的赌注:去最不像超导体的地方找**\n\n缪勒当时在苏黎世IBM研究实验室。他原本不是做超导的,他做钙钛矿氧化物的磁性。1970年代末,他开始琢磨一个当时没人愿意跟的想法:如果声子搭桥不够强,能不能找一种晶格特别软、特别愿意变形的材料,让电子与晶格的耦合被放大?\n\n他盯上了铜。铜离子 Cu²⁺ 是 d⁹ 组态,电子云不圆,落在八面体晶格里会把晶格拉歪——这叫姜-泰勒畸变。晶格越容易歪,极化越强,耦合越可能变强。而氧化物陶瓷在常识里是绝缘体:碗、砖、瓷瓶,绝缘得不能再绝缘。在陶瓷里找超导,等于在沙漠里找鱼。\n\n1983年,他找到实验室里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柏诺兹。柏诺兹学化学出身,懂怎么烧结这些难伺候的粉末,在慕尼黑读化学、在苏黎世联邦理工拿的博士,肯一遍遍改配方。两个人开始做一件很笨的事:合成镧铜氧化物,往里掺钡,量电阻。\n\n**1986年:一条下降的曲线**\n\n1985年末到1986年初,他们在 La-Ba-Cu-O 体系里看到电阻在30 K附近往下掉,最终在约35 K附近归零。35 K 是零下238度,还是冷,但比23.2 K 高出一大截,而且——这是关键——它已经摸到了\"液氮区\"的门槛。液氮77 K,一升几块钱,跟液氦是两个世界的成本。\n\n他们把论文投给《物理学杂志B》,标题谨慎得像在自我怀疑:《Ba-La-Cu-O 体系中可能存在的高Tc超导》。1986年4月发表。用\"可能\"两个字,是因为他们自己也没能拿出完全干净的证据链:样品不纯、抗磁信号不够漂亮、零电阻也没做到教科书级别。\n\n接下来是一场近乎冷酷的沉默。同行不相信。陶瓷是绝缘体,这是中学课本。而且这行有个隐形的规矩:超导是\"金属的事\",氧化物不在名单上。缪勒后来回忆,最初几个月,几乎没有人来要样品。\n\n**一年之内,世界改变了**\n\n1987年1月,休斯顿的朱经武团队重复出信号;几乎同时,中国科学院物理所赵忠贤团队独立在锶镧铜氧里做到48.6 K。2月,朱经武与吴茂昆把镧换成钇,YBa₂Cu₃O₇₋δ 一举做到92 K——越过液氮线。赵忠贤团队也在同期把钡钇铜氧推到78.5 K,2月24日中科院开新闻发布会,中国是当时少数几个独立站上液氮温区的国家。\n\n1987年3月18日,纽约,美国物理学会年会。原定的超导分会场挤进两千多人,走廊里站满了人,会议开到凌晨。媒体叫它\"物理学的伍德斯托克\"。一个冬天之前还被当成幻觉的东西,成了全世界最热的战场。\n\n1987年10月14日,瑞典皇家科学院宣布:柏诺兹与缪勒获当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距那篇写着\"可能存在\"的论文,不到二十个月——物理学奖史上最快的几次之一。诺贝尔委员会把话讲得很清楚:奖给的是\"发现\",不是\"解释\"。\n\n**陶瓷为什么能超导:至今没有标准答案**\n\n这一点值得如实说。铜氧化物超导的机理,四十年过去,仍是凝聚态物理最硬的骨头之一。\n\n已知的部分:真正的舞台是 CuO₂ 平面,铜与氧铺成一张方格网;母体是反铁磁绝缘体,掺入空穴(拿走一些电子)之后,绝缘体突然变成超导体,相图上长出一顶\"圆顶\"。配对对称性不是简单的s波,而是d波,波函数在动量空间有四个节点。同位素效应很弱,说明声子不是主角。多数人相信,负责搭桥的是自旋涨落——磁性的波浪代替了晶格的振动。但\"相信\"和\"证明\"之间,隔着四十年。\n\n于是这枚奖章有一种奇特的质地:它奖励的是一次实验上的越狱,而不是一座理论的完成。科学史上这样的事不多,但每次发生,都说明一件事——世界比解释先到。\n\n**四十年后回望**\n\n顺着这条缝,人类一路向上:1988年铋系到110 K,铊系到125 K,1993年汞系到134 K(加压下164 K);2008年铁基超导出现,把\"高温超导只能靠铜\"的迷信也打破了;2015年之后,硫化氢、氢化镧在两百多万个大气压下做到203 K、甚至250 K——可那是压机里的世界,不是电线的世界。\n\n常压室温超导,至今仍是圣杯。2023年韩国团队宣称LK-99室温常压超导,几周内被全球实验室拆穿;这类喧哗恰恰反证,1987年那枚奖有多硬。\n\n从跨文明的视角看,这件事还有另一层意思。中国人讲\"通\",电流无阻谓之通;佛家讲\"无我\",而超导的物理图像恰恰是:单个电子放弃了自己的身份,把自己交出去,与另一个电子结成对,然后整个系统共享同一个波函数,个体消失了,零阻力出现了。昂内斯在4.2 K看见的那个\"0\",不是没有东西,是太多东西成了一个。\n\n**现实应用**\n\n最贴身的一例是医院的核磁共振(MRI)。你躺进去的那台机器,核心是一大卷铌钛超导线,泡在液氦里冷到4 K,通上电流之后,磁场不再需要电源维持——1.5 T 或 3 T 的强磁场可以几年不关,因为电流在超导线圈里真的不衰减。没有超导,就没有今天这种无辐射、能看清软组织、能分辨肿瘤边界的影像。全世界每年上亿次检查,背后都是1911年那根水银线。而这一代\"无液氦MRI\"、紧凑型床边MRI,用的正是高温超导带材(REBCO)——柏诺兹和缪勒那条曲线的直系后代。\n\n第二个例子在电网上。普通铜缆输电,损耗几个百分点;超导电缆同样截面能送五到十倍的电流,还没有电阻热。上海、深圳都有示范段在真实电网里跑过。再往远处一点:磁悬浮列车(上海磁浮、日本低温超导磁浮)、大型对撞机的偏转磁体(LHC的偶极磁体用的就是超导)、可控核聚变装置(ITER与一批紧凑型托卡马克靠高温超导磁体把体积压下来)。这些设备离日常生活远,但它们决定了电从哪来、诊断怎么做、未来能源往哪走。\n\n**出处**\n\n诺贝尔奖官网1987年物理学奖新闻稿与获奖者自传(nobelprize.org/prizes/physics/1987);J. G. Bednorz & K. A. Müller, \"Possible high-Tc superconductivity in the Ba-La-Cu-O system\", Z. Phys. B 64, 189–193 (1986);M. K. Wu et al., \"Superconductivity at 93 K in a new mixed-phase Y-Ba-Cu-O compound system at ambient pressure\", Phys. Rev. Lett. 58, 908 (1987);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赵忠贤团队1987年液氮温区超导工作报告。","contentType":"text/markdown","attachments":[],"quotePin":""}